口述与回忆｜从乌牛走出的102岁林曦明走了

温籍画家林曦明先生于6月7日16时06分在上海家中离世，享年102岁。他是温州书画界最为长寿的老人。我们为温州乃至中国失去这样一位著名艺术家而痛心。温州不少同仁发表文字以作纪念。如温州文史馆馆员章方松撰有《林曦明先生赋》《曦楼记》等三篇（后附全文）。我也不由得回忆起2007年12月，他特地从上海回温接受采访的情景。

我与林先生相识多年。当年在《温州日报》办副刊，经常采访他，有时版面需要总是麻烦他提供作品。不论人在上海还是在永嘉，他总是热情地有求必应，总是用带有乌牛腔的上海话与我交谈。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他计划在雁荡山建艺术馆，但苦于没有相关部门接应。他向我透露了这一打算，并希望设法向领导建议。这是当时温州第一位提出建艺术馆的画家，后几经努力终于建成。

也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农历年底，林曦明回老家过年。我请他创作一幅老牛迎春图，以迎接牛年。他一口答应，而且当天下午叫我去取。那天，我来到乌牛镇仁溪西山村。他还说，外面冷，先喝口热茶，还领我去看他家门楣上沙孟海先生书写的“曦楼”。

不过，我与他的深谈，还是在2007年的12月1日，温州都市报专栏《温州学人访谈》的那次采访。

在林家，他向我们讲述了出生地乌牛西山村。这里是永嘉、乐清交界处，历来为民间石刻艺术、木雕艺术和剪纸艺术的发达之乡，林曦明的父亲即是民间画匠。从小受地方民俗影响和家庭熏陶的林曦明，四五岁开始喜欢画画，用木炭在板壁上涂画成一条5米多长的黑龙。涂鸦时他还担心遭父亲批评。没想到父亲竟然赞许了他，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10岁时父亲领他入乡村私塾就学，攻读诗文，后到正式学校读书。这时他不忘临摹，如香烟牌头的戏剧人像等。后他因家境贫寒辍学，14岁随父亲学艺，绘制民间壁画、漆画、泥塑和刻制剪纸。随父学艺期间，他接触了各种民间绘画艺术，其中有庙宇中的大壁画、戏台上的装饰画，乃至民间嫁娶所用器具的金漆彩绘等等，这些无不滋养着他童年心灵的艺术萌芽。

长期以来，林曦明从民间汲取艺术营养，成长为一名画家。从民间艺人到专业画家，又到大学教授，依靠的就是扎根传统艺术，走表现江南乡村生活的探索道路。所以，他说是楠溪江的耕读文化、雁荡山的秀气神韵和朴素的乡村生活共同造就了他的艺术风骨。也是在这种乡情的滋润下，古与今、中与外、民间与书斋、乡村与都市，各种不可调和的艺术情愫，融入他的艺术生命中。他多次说自己离不开乡土，离不开民间，感谢故土，感谢恩师。

　　林曦明所感谢的恩师，是苏昧朔先生。作为入室弟子，他跟苏先生学习国画、书法和诗词。采访林先生那年时，他已是80多岁的老画家了，但说起恩师，仍如刚从学校里毕业的学生，讲述喜爱的老师时，眉眼中飞扬着神采。而在他上海的家中，一直高悬苏昧朔先生的画像，而且位于首位。足见老师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著名画家苏昧朔是上海美专的第一届毕业生，上世纪三十年代活跃于温州艺坛。他的作品以表现下层社会生活为主，如民间卖唱的乞丐或市民生活，在新加坡、香港、澳门等地颇受欢迎。

1942年，17岁的林曦明，由父亲的朋友介绍，到苏昧朔那里学习。那时苏先生居住在城区庆年坊，人物画名噪一时，画作常常墨迹未干就被人买走。苏先生指点他着颜色、勾描线条等。4年的学习，林曦明对文人画，特别是对明代四大家以及清代石涛、八大山人，作过深入系统的研究和临摹。他结合苏先生的画法，着重攻习人物画。苏昧朔常教他诗文，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等，还进行书法练习。与苏先生在一起的日子里，在他看来如同读高中、大学，从而打下扎实的中国画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

　　1947年秋天，林曦明在城区五马街中百公司三楼“神州画苑”，举办“中国林曦明中国画展”。这是他师从苏昧朔的汇报展览，展品有人物、山水及民间风俗画一百多幅，反响不错。苏先生也很满意。

现在回过头来看，林曦明作品带有的浓郁民间艺术风格，不仅得益于乌牛老家的民间画匠、地方民俗影响和家庭熏陶，也得益于苏昧朔先生。

在中国画坛，人们称林曦明为“全能型”画家，山水、花鸟、人物和现代剪纸样样精通，各有妙处。其山水小品如耐人寻味的田园抒情诗，有着江南宁静和谐的明快清新；人物画不画五官，有的只有侧影和背影，但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花鸟画别开生面，高度概括，寥寥数笔，形神兼备。

林曦明剪纸作品

此外林曦明的艺术风格，受剪纸艺术的影响也较为明显。如《秋收图》，两个人物造型和线条，是从他的剪纸《麦收季节》中演化而来，带有明显的剪纸风格，讲究力度，线条粗犷。这种平面构图，应该属于现代中国画，讲究画面的图案效果。

林曦明以洒脱自然的用笔，在宣纸上纵横奔驰，落笔有情，见物见形，且有精神气，确是师心的本相。可惜，他以高寿离世后，这样的作品今后不再有了。

附：《林曦明书画剪纸艺术观想》《林曦明先生赋》《曦楼记》三篇

其一：林曦明书画剪纸艺术观想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时序初冬，鹿城水心，细雨蒙溟，衍园清雅，高朋满座，书生意气。古筝悠扬，箫声低徊，琵琶长吟，激人感思：“好江南—林曦明书画剪纸展”拉开序幕！

天地碧水，一抹溪山之悠远；牧童横笛随波起奏，牛从水中来；柳荫山村，碧水波映，野花盛放带露开；寒门月下，清晖似水，僧人归来，清净无尘而宇空广大；渔村晚霞映夕照，峰云淡烟而意远，气象氤氲，萧淡天然，此乃林曦明先生之水墨画境也。

艺术妙于从民间文化融汇当下时代艺术精神，多艺互动，推陈出新，自得深悟，创新意境。林曦明先生从民间工艺与剪纸艺术，融通中国画水墨之无穷幻化，自主创意，走向中国水墨画之大雅殿堂，独具品格，自成一家，诚为可敬也。

齐白石从雕刻悟思篆刻气度，开辟水墨花鸟之意象；关良以朦朦意态，营造人物精神之气质；林风眠从秦砖汉瓦，感思悟通中西艺术之汇融，营造天然悠远之意境……诸位名家异曲同工之妙，触类旁通，融会贯通，新意自来天地也！

林曦明悟齐白石之水墨笔法，得王个簃之章法豪气，融关良之童稚致真，拓林风眠之雄浑意象，博采众长，水墨山水与人物皆自成风采，心呈意象。

迈步展厅，凝神读画，一画一笔，皆是画家生命进程图谱之流痕印记，柔美江南山水镕铸平和简远之水墨境域，淡泊宁静性情成就艺术之品格。千年不变江南山水，却在画家笔下复活古人诗意画境之新意象。我爱林先生水墨山水，万顷涛波，闲远古淡有之；潇然恬淡，霜天清晓有之；柳浪明艳，清丽真率有之；夕阳山外，日边孤帆有之；秋水野渡，溪江月色有之；茫然浑厚，雄健浓厚有之……

观画悟象，拂水近人，诗意境来，眼前便是晋宋山水诗人谢灵运之诗境：“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千顷带远堤，万里泻长汀。”（《白石岩下径行田》）“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初去郡》）“永嘉四灵”江南水乡景域：“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赵师秀《薛氏瓜庐》）“小船停桨逐潮还，四五人家住一湾。”（徐照《舟上》）“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翁卷《乡村四月》）“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徐玑《新凉》）

故乡即我，我亦故乡。

林先生幼受乡间文艺，涵化濡染，悟于心性，少年师从苏昧朔学中国画，兼习诗文书法。先生说：我离不开乡土，离不开民间。我感谢故土，感谢我的老师！大抵艺术家创作灵悟，来自于童年慧根与阅历、学识之厚植而蕴发。

中国画将水与墨，融化为苍茫山水而氤氲烟云，写意人物意态，朦胧传神而栩栩如生，皆是心性感化于渲染宣纸，呈现生命意象。

林先生虽居于上海，融汇海派艺术名家，但笔墨自新，笔下水墨是故乡的山水，乡思的情绪，融涵着晋宋时期永嘉郡守谢灵运、宋代永嘉四灵之诗意神采；剪纸人物与鸟鱼造像，蕴意于瓯越古老文化之质点，追溯于仰韵半坡陶纹之人文意涵。

丁亥期间，因缘际会，我曾于永嘉乌牛，多次拜访林先生。先生谦谦君子，儒雅淳朴，谈书论画，春风和蔼。我们共游仁溪，聆听先生讲述故乡风物，情怀弥深，如数家珍，情感动人。

一次，时遇林先生好友文艺评论家柯文辉先生，亦在乌牛游学。柯先生与我论及乡间文化之传承，为当下文人之要务。林先生含熹微笑，论及文化与艺术，传承民间文化是根基，传统与新潮融汇，综合众家，才能创新成就独家风采。先生说他追求艺术创作，是“时代意识，民族精神”展现之艺术意涵。

先生如是说，如是做，如是画，如是成就也。

其二：林曦明先生赋

晨曦天门开，熙光随潮来；瓯江紫微腾，浪花飞蓬莱。牧童独立乌牛巅，举目望东溟，苍茫若木天：噢，其间风景，氤氲气象，混沌之宇宙，妙乎天地之灵台！画，中国画，中国人之智慧气象，莫不是眼前天风海涛，苍茫朦胧？天风为海涛之激情，海涛是水之性情，水之变幻无极之奥妙也！苍茫为朦胧之景域，朦胧是苍茫之意象，墨之化解无穷之秘诀也。

天风海涛，水之精神气象；苍茫朦胧，墨之空灵意象。水是精神，墨为意象，水墨相融，于法度之内，却展意度天地之外。天风吹来之精神，海涛溶出之气象。此是水之万能妙用，使墨分三等九色；苍茫营造之意境，朦胧透射之意象。此是墨之幻象物态，促水成精神宇宙。

江南皆水色，墨云多神采。白露横江寒，牧笛奏雨烟；群鹭带水飞，轻舟伴月眠；迷蒙山色远，苍茫云海卷；清风芦影迷，桃柳翠微涟。百家体味奇，灵趣画天笺，此是中国水色第一家。浓淡烟波阔，染出山色峦；墨象氤氲气，笔润稚拙看；水魂呈意念，层叠幽境宽；水化墨无穷，点画起巨澜。松烟展景域，幻色神奇观，此是神州墨象大写意。

林中风眠静，吾爱林曦明，水色浩世界，墨彩大气清，契美玄神思，蕴德灵境生。返古开新接本源，方正立神通天意。

中国水墨画圣坛大家，吾乡贤林曦明先生也！

其三：曦楼记

丁亥秋冬，三访林公曦明先生，谈艺论学，教益颇深。先生旧居永嘉乌牛仁溪，群山怀抱，翠竹绿林，清溪潺流，原野平阔，似桃源之幽，辋川之静，登峰可观沧波浩淼，听潮音频传，抒天地情怀，足以游目骋怀，视听之娱，吾感而赋之。

日东出，紫微飞，瓯潮起，清风吹，仁溪流，满楼熹。楼主者，林曦明，字玉熙，大画师，水墨化，神韵逸，剪万类，幻妙奇，名海上，誉华夏。童蒙志，精求艺，鸿雁旅，六十秋，八秩翁，缅祖德，怀桑梓，情乌牛，建精舍，曰曦楼。

绿屏障，野连迷，群山绵，崖峰奇，四季景，一楼馨。古井泉，三百秋，丛林绿，花鸟语，桃源居，山水幽，物相宜，信乐曲。乡音阁，谈故知，读书斋，悟经史，品香茗，画天机。仰宇宙，点雁行，俯品类，察时变，明世事，濯缨洁，澡雪志，养静气，感灵犀，悟神意。

春桃李，秋桂开，夏枇杷，冬雪梅。摩诘竹，绍翁苔，陶令菊，永嘉栽。闲庭吟，云悠哉，襟怀阔，佳句来，眉宇展，乡音回，大水墨，清灵台，天地人，无尘埃。

林曦明简介

2007年林曦明在西山自家后院留影  /陈莉莉摄

林曦明,字正熙，号乌牛，1925年12月20日（农历）出生在永嘉乌牛仁溪西山村。其父为民间画工，由于家庭熏陶，4岁开始学画习字，14岁随父从事绘制民间壁画、漆画、泥塑、剪纸等。1942年到温州师从著名画家苏昧朔先生学习中国画，成为入室弟子。1949年后，曾在乐清、永嘉参加土改，后在家乡仁溪小学和乐清柳市小学任教。1955年任浙江省文教厅创办的《新儿童报》美术编辑，后调上海《新少年报》工作。1956年任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美术编辑，师从王个簃研习书画。1971年调上海中国画院工作，1988年评为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画师。他长期从事中国画创作，擅山水、花鸟、人物，亦擅剪纸。他的作品笔墨豪放，意境清新，别具一格，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精神。《红梅时节》《水满鱼肥》《太湖之歌》《漓江雨后》《故乡》《晚泊》《山童》《牦牛图》等作品入选全国美展，荣获国际大奖、世界杰出贡献奖、二十世纪成就奖等。2007年春天，在上海举办“林曦明从艺70周年回顾展”，取得成功。出版画册和诗集有《林曦明画选》《林曦明国画选》《林曦明剪纸选集》《农村新窗花集》《林曦明作品选》（山水卷、人物卷），及《林曦明诗集》多种。曾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剪纸学会名誉会长、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会副会长、上海林风眠艺术研究会副会长、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画师、上海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