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一位从温州永嘉乌牛走出的画坛巨擘，永远停下了他的画笔。
中国美术大家、海派艺术泰斗林曦明先生，走完了他的百岁传奇人生。消息传回故里，瓯江两岸文艺界扼腕叹息。林曦明号“乌牛”，不仅因为他属牛，更因为他无论走多远，始终牵挂着家乡乌牛。他的一生，用笔墨写就传奇，对故土深情回望。
勤勉求学立志绘画
民间走出艺术大家
1926年，林曦明出生于乌牛街道西山村的一个民间艺人之家。他的艺术启蒙，源于乡间庙宇的壁画、戏台上的装饰，以及父亲手中的金漆彩绘。受地方民俗影响和家庭熏陶，他从小酷爱画画。这种独特的“民间底色”，奠定了他一生艺术创作的基调，朴实、生动、充满烟火气。
林曦明10岁时入乡村私塾就学，时常临摹《芥子园画谱》《醉墨轩》，还以临摹香烟牌头上的戏剧人像为乐。碰到村里有戏班演出，他几乎每场必去，带着本子，在角落里对着戏台写生。在戏台边画完，回家继续画，一张又一张，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儿时，他总盼着下雨，可以不用下地干农活，窝在家中画画。
14岁他离开课堂，跟随父亲走乡串村学艺，16岁便能给乐清、洞头等地的庙宇祠堂画壁画。乡野的风、民间的彩，成了他艺术生命里最早的光。据他生前晚年回忆，那时条件艰苦，有时晚上没地方睡，只能睡在“菩萨”脚下。
1942年，他拜入温州古典人物画家苏昧朔先生门下，开始系统学习中国画和诗文书法。苏昧朔习惯晚上作画，林曦明则常常临摹老师墨迹未干的画作，直到天亮，已是“画痴”。学习4年后，20岁时，他在温州“神州画苑”举办首次个人画展，展出表现民间风俗的中国画百余幅。
“林老他从小自学，不是从专业院校出来的，他常和我们说起他自己的求学经历。”林曦明的学生黄海勇回忆。凭着绘画技艺，青年林曦明在乐清一小学担任美术老师，经常向报刊投稿，杭州一报社领导欣赏其作品，邀请其到杭州担任美术编辑，后工作调到上海。西山村的小牧童、小画匠，就这样踏上上海滩，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大天地。
他从浙江到上海，有了更多创作机会，也遇到了一生中的诸多良师益友，包括“中国现代绘画之父”林风眠。林曦明逐渐形成了清雅质朴、雄秀兼具的艺术风貌，成为当代海派代表性的艺术大家，在水墨大写意领域独树一帜。其创作生涯山水、花鸟、人物三科兼善，笔墨苍润，意境悠远。他的《杨梅时节》《太湖之歌》《洞庭桔子红》等中国画，深深留在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里。
2004年，林曦明发起成立上海海上水墨画院，提出“现代意识、民族精神”的院训，为中国水墨艺术的传承、发展与革新倾注了毕生心血。其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展等重要活动，先后荣获“世界杰出贡献奖”“二十世纪成就奖”“国际文化大使”“杰出艺术家”等荣誉。
最爱门前山溪水
“乌牛”之情赤子心
对家乡的眷恋，林曦明刻在骨子里。他最早为人熟知的，也正是画牛和山水。从瓯江畔到黄浦江边，家乡的江南，始终在他笔下。
林曦明画牛有多种“画”语。他养过牛、放过牛，对牛的动作习性熟稔于心，经常以牛入画。他笔下的牛，或行或卧，笔墨酣畅淋漓，将质朴而生机盎然的永嘉田园小景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老在乌牛故居为学生授课。
他的山水画融古为今，融西于中，善于将写实与写意合而为一。他的学生、曾任永嘉县委副书记的李文照回忆：“他常说，作画时，要把水当作画的血液，墨为肉，线是筋骨。山水背后，总隐藏着丰厚的人性人情味。只有抓住这类心情，风景才有气韵，才活。”
在一幅《故乡》的水墨画上，林曦明题诗：“最爱门前山溪水，屋前屋后翠竹林。春风三月秧田绿，秋来金谷满山坪。”乡愁跃然纸上。
林曦明与李文照师徒戏墨。
在艺术上，他是一位革新派，但在情感上，他却极其传统。只要得空，他总要回到乌牛的老宅“曦楼”住上一阵子，在熟悉的乡土中寻找创作灵感。
他对家乡的热爱，也体现在艺术馈赠上。对自己的作品极为珍视，得意之作从不轻易出售，精品书画很少流到市场。但面对家乡的召唤，他却无比慷慨。据不完全统计，他先后向乐清捐赠385幅作品，包括自己收藏的绘画珍品；向永嘉捐赠300幅作品，此外还有大量作品捐给了温州博物馆及上海剪纸艺术馆。
曾在乌牛街道工作过的张德周与林曦明是忘年交，问及慷慨捐赠的初衷，得到的回答是：“东西放在家乡，比锁在我抽屉里有用。”“千金散尽”，林曦明只为让画作回归山水，让艺术反哺故乡。2009年，“林曦明艺术馆”在雁荡山灵峰景区揭牌，这是温州第一所以个人命名的艺术馆。
坦荡胸怀传艺德
平易近人励后学
在温州的艺术圈里，流传着许多关于林曦明的温暖故事。
他胸怀坦荡，谦虚诚恳，平易近人。尤其对学生的教导更是关怀备至，无私传授。李文照回忆，林老晚年因病久居上海，但只要家乡的学生带着画作去请教，他总是打起精神，亲自示范，一笔一画地纠正。
林曦明还深耕剪纸艺术，力推民间剪纸表现新生活，关注中国剪纸的国际交流，是中国当代剪纸事业的开拓者，为中国书画艺术与民间艺术的融汇创新作出了重要贡献。
“他生病住院，我去医院看望他老人家时，他还嘱咐我，要学学剪纸，不要丢了民间艺术的根。”80岁的李文照说，“我没学过剪纸，但他老人家还是要求我去学习。老师也是活到老，学到老，画到老。”
如今已是知名画家的黄海勇，至今记得少年时壮着胆子向林曦明求教的场景。当时面对这个隔壁村来的毛头小子，林曦明没有丝毫架子，不仅肯定他在工笔画上的功夫，还语重心长地赠言：“画画不能老实，画画如果老实笔墨发僵，不活泛，但做人必须老实。”这句话，成了黄海勇此后数十年的座右铭。
“受先生影响，我女儿如今也走上了艺术求学之路，主修书法与篆刻。”张德周说，女儿张禾佳小时候喜欢书法，每逢先生回乡，他都会带孩子一起去请教。先生从不嫌孩子小，也不敷衍，总是俯下身子，一笔一画地指点，哪处要收，哪处要放，说得细，也夸得真。
“95岁时，林老还和我商量，准备画一些作品，筹办个人百年画展。”黄海勇说，最终画展如愿举办！百年人生，躬耕笔墨，求新求变，但林老笔下故乡始终是不变的主题。楠溪江的温婉、雁荡山的雄奇、江心屿的古朴，甚至是田间的水牛，都成了他笔下的经典符号。
林曦明曾刻有一方闲章，名曰“好江南”。他曾在温州举办“好江南——林曦明书画剪纸展”。在他心中，最好的江南，不在别处，就在温州，就在他魂牵梦绕的家乡山水之间。而今，一代画翁落叶归根，但其赤子之心与笔墨风骨永驻人心。
金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