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熟时栀子香。
六月初，泰顺县彭溪镇西关村，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里，漫山遍野的白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压满枝头，像一场初夏的雪，落在浙南山坡上。风一吹，满山溢香。
西关村党支部副书记谢阿时站在花海里，看着眼前这片景象，语气里带着感慨：“30年前，栀子花根本没人买。栀子果最便宜时一公斤才0.7元。”
如今不一样了。果子价格翻了十几倍，花也能卖钱了，农户一季能多挣好几千元。
这朵小小的栀子花，被列为浙江生态美妆“七仙女”原料之一，从山间地头走向车间生产线。去年，泰顺县栀子产业年产值增至2.5亿元，年接待游客增长至10.3万人次。
近日，我走进泰顺，追踪这朵小白花的故事。
百丈栀子基地的早花。记者 陈晓 摄
保险兜底，栀子花海越来越大
地处浙闽两省交界的西关村是泰顺种植黄栀子最集中的村子，也是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所在地。
时值栀子花采摘季，70多岁的村民谢逢恩正忙着上山。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脚下是一条被当地人称为“小长城”的路——灰色垛口沿着山脊延伸，把整片花海框成一幅画。
“有了这条路，上山采摘更方便。”谢逢恩说，黄栀子摘花不影响结果，花能卖钱、果可入药，还能做天然色素。村里几乎家家如此：6月摘花，10月收果，其余时间种茶叶、收稻谷。
可就是这样一朵“宝藏花”，很长一段时间里没给他们带来多少财富，后来又频繁遭遇“价格过山车”。谢阿时告诉我，花价最低每公斤才两元多，最高能到60元。到了果子采收期，高的时候每公斤卖24元到26元，低的时候才3元到6元，连成本都收不回。“不少村民眼看着连年亏损，索性砍掉栀树改种白茶。”回忆当年，谢阿时唏嘘不已。
转机出现在2019年。那年，温州市出台了温栀子鲜果目标价格保险试点政策。次年，彭溪镇携手太平洋产险温州分公司，落地了温栀子价格指数保险。
“政府补大头，自己掏小头。”谢逢恩给我算了一笔账：保费农户自付30%，剩余70%由县财政补贴，村里统一组织投保。保险以温州市农业农村局每年发布的官方价格为基准底线，相当于一个“兜底价”。只要市场均价低于官方公布价，就会自动触发理赔。
去年，谢逢恩就赶上了一回。栀子果上市后价格跌到一公斤3元，远低于往年。幸亏村里统一投了保——2025年栀子鲜果的‘兜底价’是一公斤6.4元，保险公司按差额赔付，谢逢恩拿到2700多元。
泰顺县百丈镇上的百丈栀子基地，山下是浙南第一大湖飞云湖。记者 陈晓 摄
太平洋产险泰顺支公司副总经理曾友交告诉我一组数据：截至2025年，仅彭溪镇就为4200亩黄栀子提供风险保障，覆盖1660户种植农户，总保费63万元，累计赔付115.5万元，赔付率高达183%。
“保险公司赔得多，说明农户亏得少。”曾友交说，“我们就是给农户一个兜底，让产业能持续良性运作。”
保险落地这几年，变化看得见。西关村的栀子种植面积从几百亩扩到近3000亩，全镇达到8000亩左右。那些曾经种在田坎上的“零碎花”，连成了一望无际的花海。栀子果正常年份能卖到每公斤6到10元，行情好时能突破10元，一亩地综合收入五六千元。
进入车间，600朵花变成一块皂
果子能卖钱，花也能卖钱，但真正让栀子身价倍增的，是另一条路。
从穆寨种植基地出来，驱车七八分钟，就到了康鸿生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走进观光工厂，沿着透明廊道往里走，冷凝皂生产线、发酵车间、DIY工坊依次排开。透过玻璃，能看到栀子花从原料到成品的每一步。
“一块冷凝皂，要用大约600朵栀子花。”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停在冷凝皂生产区介绍，“从投料到成品，19道工序，最长要经过159天的低温冷凝发酵。”
创业之初，国内没有现成的工艺可参考。企业联合8所高校，引进马来西亚的科研人员，上百次实验，耗时两年才把设备研发出来。
公司董事长曾秋原本在银行上班，发现国内天然植物护肤领域有空白，而家乡漫山遍野的栀子花就是现成原料。2016年，她辞职回到家乡办厂，在泰顺县市场监管局的指导帮助下，拿到了化妆品生产许可证。如今，这座栀子花深加工观光工厂，已备案40多款栀子系列护肤品，涵盖冷凝皂、纯露、精华、面霜全品类。
栀子花护肤系列产品。泰顺彭溪镇供图
在位于一楼的DIY工坊，我见到了讲解员廖荣翠。她2020年入职，之前在家带孩子、种栀子。现在8时上班，16时30分下班，工资加上农产品收入，顾家赚钱两不误。“以前栀子花除了泡泡茶，没啥用处，大多都烂在地里。”她笑着递给我一块刚定型的手工皂，皂体上还留着淡淡的栀香，“现在家门口的厂子定点收购，销路不用愁。”
工作人员告诉我，像廖荣翠这样的本地员工，公司有80多个。公司实行“农户种植+公司收购”模式，2025年带动浙闽边界3000多户农户增收，户均年增收1万元以上。
“以前家乡企业少，年轻人只能外出打工，现在可以边工作边照顾家庭了。”在DIY工坊，我和行政专员谢海清聊了起来。她2023年入职，此前一直在温州市区务工，如今在公司负责人事工作和研学接待。谢海清边整理物料边告诉我，公司正把研学纳入常规项目，为游客设计了参观工厂、冷凝皂手工DIY、基地识花等体验课程。“让游客从‘看热闹’到‘懂门道’，我们想带大家真正走进栀子的世界。”她说。
这种“观光工厂+手工实践+农业观光”的一体化模式，成了“康鸿”的招牌。旺季时，谢海清一个月要接待近20批研学团。她指了指窗外介绍：“前几天还有不少孩子来研学，他们先在车间认识栀子如何变成护肤品，然后到DIY工坊亲手做一块冷凝皂，最后走进花田闻一闻花香，切身感受一朵小花蜕变的奇妙历程，一套完整的研学活动也要好几个小时呢。”
增加服务，把更多游客留下来
离开研学场地，不远便是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连片小白花缀满整个山头。
我沿着“小长城”往山上走，脚下是灰色的垛口，两侧是铺满山坡的栀子花。2000多亩白色花浪一层推着一层，风一吹，整个人都被香气裹住了。
“2016年，大伙凑了300多万元，启动花海景观建设。”谢阿时跟在我身后说。那年第一届栀子花旅游文化节，开幕当天涌进来3万多游客，车从村口一直停到镇上。“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2020年，西关村和福建福鼎市贯岭镇联手，升级为“浙闽边栀子花嘉年华”，两个月就给村集体创收180多万元。如今每年带动周边乡镇接待游客突破十万人次。
每年6月，花农在种植基地采摘栀子花。受访人供图
热闹是真热闹，但短板也很明显。我逛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没地方住，也没地方能好好吃顿饭。
我问谢阿时，他苦笑：“民宿只有5个集装箱式房间，旺季根本不够住。园区里也没有固定餐饮店，游客来了赏赏花、拍拍照，买两瓶栀子花茶就走了。”
为什么不想办法留住人？我追问。
西关村常住人口只有800多人，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老人。花季高峰期日均近3000人次涌进来，村里能调动的服务力量十分有限。没有专业运营团队，餐饮住宿全靠留守老人临时张罗。同样的困境，我在百丈镇的栀子花基地也听到了。负责人吴文伟的基地紧挨着飞云湖，风景比西关村还好，但他一直没敢碰旅游。“投资太大，搞民宿、建餐饮，动辄几百万元，风险太大。”
如今的泰顺栀子花，已经从单纯的“卖花果”发展到“卖风景”，但从“卖风景”到更深一步的“卖体验”，让游客留下来住一晚享受美好体验，是一道更难的考题。
康鸿栀子花DIY工坊，孩子们体验冷凝皂手工制作。 泰顺县市场监管局供图
谢阿时这段时间忙着做规划：露营基地要建起来，农家土灶要营业，民宿也要再扩展。“把一日观光变成过夜深度游，游客住下来，才能把栀子花茶、农家菜这些好东西真正带起来。”
他还盘算着建一个栀子科普馆，把赏花、采摘、DIY、美食串成一条线。让更多村民因为栀子花把日子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