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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之中,何为真正的“真实”?——浅读加缪《局外人》

温州日报 2026-07-08 09:11:07

十多年前,我在戈悟觉先生家中初次听闻加缪。如今先生离世已三年半,重读他推荐的《局外人》,依然感觉生涩,我似乎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局外人”。

有人说加缪先以小说《局外人》完成荒诞哲学的文学实践,后续又在哲学随笔《西西弗神话》中系统梳理荒诞哲学。坦率说,读完加缪的《局外人》,我只有一种平静的唏嘘,毕竟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没法从很高的哲学和文学高度去看这类经典著作。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小说开篇便奠定了全书充满悖谬的叙事基调。主角默尔索天性淡漠,凡事顺从本能,不愿逢迎流于形式的人情世故。母亲离世,他全程不曾流露半分悲戚;下葬次日,他偶遇前同事玛丽,二人一同游泳、观看喜剧影片,当晚相伴度过一夜,全无悼念逝者应有的自持与克制。后来在海边,燥热强光扰乱心神,他一时失控扣动扳机,在对方倒地失去反抗能力后,依旧冷静地连开了四枪,最终因杀人站上法庭。全书要表现荒诞的核心在于整场审判的逻辑:法官与陪审团并未聚焦行凶行为本身的是非评判,反而搁置案件核心,一味揪着他反常的情绪、日常举止加以诘难,以道德污点推定其行凶的主观恶意。

《局外人》虽然自带厚重文学光环,但不少初读此书的读者会感到文字平淡克制,叙事平铺直叙,近似流水账。另有观点认为,这并非文笔短板,而是加缪刻意的写作手法:以极致平淡的文字,映照世界的空洞、麻木与疏离。在我看来,译本的语言转换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原作应有的语境节奏。

翻看许多关于《局外人》的书评,能看到一套趋于统一的主流解读。不少读者将默尔索视作挣脱世俗枷锁的清醒反抗者,这一视角具备一定合理性,但如果将其完全美化、无视人物自身缺陷,解读便会陷入片面。抛开网络模板化的解读,静心重读原著,会发现那些主流理解也存在一定的片面性。人们偏爱“真实至上”的人设,于是轻易包容甚至美化默尔索共情缺失的性格短板。默尔索的形象颇为复杂,很难单纯定义为反抗世俗的英雄。他更像是一个容易放纵自身的普通人。

我并非以世俗道德审判这个反思世俗的文学形象,也不打算把小说批判社会规训的核心主旨,简化为对人物性格缺陷的单向评判。我只是感慨,当面对被过度美化的人物形象时,我们的阅读往往会陷入盲从与过度解读;用千篇一律的模板解读《局外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另一种荒诞。

很多读者习惯性地为默尔索葬礼上的淡然态度辩解,认为他不哭、不流露悲伤,是拒绝刻意表演的真实反抗。对此我并不认同,既不愿简单将其定义为冷漠,也不愿将其行为过度美化成主动对抗虚伪。原著并未完整铺陈默尔索与母亲长久相处的情感脉络,相关往事仅零散穿插,缺少完整温情叙事。仅依靠葬礼上的神态,就单方面判定他刻意反抗世俗,或是天生冷血,这两种极端判断都过于主观片面。2024年4月我母亲离世,我同样没有失声痛哭,八年陪护与求医的经历让我懂得,悲伤的表达从来不止痛哭一种。不过我的这份沉默,与默尔索面对母亲离世时的全然抽离状态有本质区别。

我们不必为了批判世俗就否定人类文明长期积淀的礼仪内核与共情底线。守灵的肃穆、送别逝者的庄重,并非束缚人性的枷锁,而是人类直面死亡、感念至亲时生出的朴素敬畏,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温情与善意,无关刻意表演,根植于本心。默尔索的争议点,不在于他没有当众流露悲伤,而在于他对母亲离世的态度过于淡然,几乎没有真切的情绪起伏。他从未主动牵挂独居养老院的母亲,即便脑海偶尔闪过旧日片段,也无法唤起对母子温情的眷恋。整场葬礼中,他更多地感受到环境的燥热与身心的疲惫,一心只想尽快走完仪式,全程带着近乎旁观者的疏离感。当然,所有这些冷漠都是作者刻意的铺陈。那些看似可有可无的碎片,在后来庭审时都成为左右默尔索生死的证据。

默尔索的这种淡然状态,并非通透洒脱,更偏向于天生的情感淡漠。如今不少人推崇这种状态,将其解读为“人间清醒”。这种片面的阅读滤镜,恰恰折射出当下人们对“真实”普遍存在的认知偏差。现实生活里,也有一些人用“刀子嘴豆腐心”这类标签自我包装,看似坦荡耿直,实则也是多多少少在为自己疏于体谅他人、懒于共情的行为做辩解。

葬礼上的淡漠尚可解读为反抗世俗,但补枪杀人却让默尔索充满争议。烈日带来的眩晕燥热或许是扣动第一枪的诱因,但在对方失去反抗能力的情况下,默尔索仍补开四枪。曾有国外学者把这四枪阐释为“是对虚假道德、宗教规训、殖民秩序、自我虚无四重荒诞世界的否定”,但这应该不是作者原意。对更多普通读者而言,这一行为既是人物冷漠、漠视生命的直观体现,也是其主动割裂世俗道德秩序的文学象征,绝非反抗的合理方式。

不可否认,对默尔索的审判极具讽刺意味。法庭回避杀人致死的核心罪行,仅凭主角不合世俗的生活与情绪定罪。我们可以看到,不少读者只批判这套扭曲的社会规则,片面夸大默尔索身上所谓的“真实”,却忽略了其本身的性格缺陷与恶行。

世人所言的“真实”,本就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有一种真实,是可贵的立身之本:不撒谎、不造作、不违心迎合,这也是默尔索身上值得肯定的特质。但还有一种真实,是缺少理性约束的本能宣泄:纵容内心冷漠、轻视生命重量、无视公序良俗。我们常会混淆两种“真实”,过度推崇毫无约束的本我,而忽略了人类文明积淀的道德底线与处世分寸。当然,加缪塑造默尔索,本意是质疑世俗单一化的情感与道德标尺,警醒世人警惕流于表面的虚假道德;但文学解读不等于全盘认同人物的所有极端行为,客观辨析人性的两种“真实”,才是更适合普通读者的阅读视角。

《局外人》能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塑造了完美的反抗者,而是真实地展现了人性与社会的双向困境:世俗用僵化规则束缚人心,世人常借“真实”纵容自身恶念,毫无底线的放纵,终将滋生人性裂痕。我们都困囿在世俗的循环之中,更要分清何为真正的真实,这份来自社会与内心的双重思考,正是《局外人》留给读者最深刻的启示。

来 源:温州日报

原标题: 世俗之中,何为真正的“真实”?——浅读加缪《局外人》
编辑:王恋莉审核:厉灵芝责编:陈发赐监制:缪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