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头的春天,总在一场潮雾里醒来。海风掠过礁石与坡地,把新绿与花香揉进空气,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家附近的山冈。那里曾是漫山遍野的杜鹃,红得烧天,艳得灼眼,如今只剩荒草萋萋,连一朵像样的花影都难寻。许多个春日黄昏,我站在熟悉的山道上恍惚,怀疑那些铺天盖地的嫣红,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切的旧梦。可我分明记得,那是1993年的春天,我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刚熬过撕心裂肺的早孕反应,在吐得死去活来的虚弱里,撞见了此生最盛大的海岛花事。
杜鹃于洞头,本是春日最寻常的底色。海岛多山,土层薄瘠,海风凛冽,娇贵的花木难以扎根,唯有杜鹃生性泼辣,依着岩缝,傍着荒坡,无需浇灌,不必打理,一到清明前后便肆意绽放。它们不是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盆景,而是山野间野性天成的精灵,单瓣五出,色分深浅,玫红、绯红、水红,层层叠叠,从山脚蔓延至山巅,把青灰色的海岛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红霞。花瓣薄如蝉翼,迎着海风微微颤动,凑近了能嗅到淡淡的清苦香气,入口微甜,带着山野的清爽,是我们童年最天然的零嘴。放学路上,掐一把最艳的杜鹃,插在玻璃瓶里,清水养着,能鲜亮好几天;随手摘几片花瓣塞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便是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那时的海岛,杜鹃是刻进烟火日常的风景。房前屋后,山道两旁,滩涂坡地,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有杜鹃的身影。它们与芒草共生,与蕨类相伴,在海风里开得热烈而倔强。我总以为,这样的花会岁岁年年,开遍海岛的每一个春天,直到1993年那场刻骨铭心的相遇,才让我明白,有些美好,一旦错过,便是一生的遗憾。
那年春天,孕吐的煎熬几乎耗尽了我所有气力。作为急诊科的护士,每日面对生死急救,本就身心俱疲,孕期的反应更是雪上加霜,常常在值班室里吐得天旋地转,面色苍白。就在我被疲惫与不适裹挟,觉得春日毫无生机时,同事们相约去黄医生家春游。黄医生的家在风吹岙,洞头岛最西边的小村落,背山面海,风常年呼啸。去往风吹岙的路,要先乘公交车抵达海岛最高处,再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下行,那一路,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春日画卷。
潮雾如烟似云,漫过山峦,将红绿草木晕染得朦胧诗意。漫山的杜鹃开得肆无忌惮,红得铺天盖地,落英铺满小径,踩上去绵软无声。田埂间的紫云英又厚又绿,像一块无边的绒毯,点缀着细碎的紫花,与杜鹃的艳红相映成趣。路旁的蕨菜顶着卷曲的嫩芽,从土里探出头,马兰头舒展着嫩绿叶脉,蒲公英撑起黄色的小伞,犁头草开着淡紫的小花,还有星星点点的婆婆纳、纤细的铁线蕨,在草丛间悄然绽放。海风裹挟着花草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我孕期的沉闷与不适。那些吐不尽的苦楚,在这片花海面前,仿佛都被温柔抚平。
风吹岙的农家石厝,藏着海岛最质朴的温暖。黄医生的家人早已备好野菜野花饼,将马兰头、杜鹃瓣、荠菜与面粉和匀,煎至金黄,入口清香回甘,满是山野的馈赠。临别前,他们还给我们每人装了一袋新鲜的豌豆和马铃薯,沉甸甸的,裹着乡亲的热忱。我们终究舍不得这满山芳华,折下一大捆开得最盛的杜鹃,扛回急诊科的办公室。
那几日,急诊科成了花的海洋。窗台、办公桌、诊疗台,到处插满杜鹃,红云朵朵,云蒸霞蔚,连消毒水的味道都被花香冲淡。匆忙就诊的病人推门而入,原本焦灼的眼神总会骤然一亮,被病痛折磨的脸上泛起笑意。生死奔波的诊室,因这一束束山野杜鹃,多了几分温情与生机。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人,看见满室嫣红,仿佛也看见了生命的希望。我守着花海,摸着腹中微微隆起的生命,忽然觉得,所有的孕吐与疲惫,都在这春日芳华里,有了温柔的归宿。
我曾以为,这样的盛景会年年如约,风吹岙的杜鹃会永远开得热烈,急诊科的花香会岁岁弥漫。可不知从何时起,海岛的杜鹃渐渐稀疏,先是山冈上的花毯缺了一角,再是山道旁的花枝少了几分,后来,连风吹岙的漫山嫣红,都慢慢消失无踪。
如今再上山,只剩杂乱枯黄的茅草,肆意疯长,挤占了杜鹃的生存空间。偶尔能找到几株零星的杜鹃,瘦瘦小小,枝丫孱弱,花朵单薄,在荒草间可怜巴巴地探着头,再无往日的蓬勃与热烈。我年年春日都不甘心地寻觅,走遍记忆里的每一道山岗,每一条小径,从家附近的山坡,到风吹岙的古道,从晨曦微露到夕阳西下,换来的只有满心失落。
后来,我调离急诊科,告别了满是消毒水与花香的诊室;再后来,我离开医院,走进文联,与文字为伴。身份在变,岁月流转,可对海岛杜鹃的执念,从未消减。每到春来,便约上文友,踏遍家乡的山头,只为寻一抹记忆里的嫣红。实在寻不到,便远赴他乡,去别处开满杜鹃的山头,看漫山红遍,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海岛的气韵,多了无尽的遗憾。
我常常疑惑,那些漫山的杜鹃,究竟去了哪里?是海风愈发凛冽,吹断了花枝?是山林无人打理荒草丛生,挤占了花的家园?还是生态变迁,让这野性的花木失去了扎根的土壤?洞头的海岛依旧,春风依旧,潮雾依旧,可那片烧红山野的杜鹃,却再也回不来了。它们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往事,像一场醒后无处寻觅的旧梦,只留在1993年的春天,留在我孕期最温柔的记忆里。
杜鹃又名映山红,生于山野,归于自然,不与群芳争艳,不慕庭院舒适,凭着一身野性,装点贫瘠的海岛。它们是海岛春天的魂魄,是渔家儿女心底的乡愁。如今魂魄消散,乡愁无依,唯有记忆里的红,依旧鲜艳如初。
我依旧会在春日里登山寻觅,哪怕只看见一株瘦弱的杜鹃,也会驻足良久。我知道,那些消失的花海,从未真正离去。它们藏在潮起潮落的海风里,藏在岁月沉淀的记忆里,藏在1993年那个满是花香的春日,藏在我与腹中生命共同见证的芳华里。
海岛的杜鹃,是遗落的春红,是岁月的诗行,是刻在洞头人心底的乡愁。纵使山海变迁,芳华不再,那抹艳红,永远在记忆里盛开,岁岁年年,永不凋零。
来 源:洞头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