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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深处是故乡

洞头新闻 2026-07-27 15:43:10

我所居住的小区里,那唯一一棵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刺耳的,绵密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把满满一锅热油泼进了空气里。起初是一两只,试探似的叫两三声就停。然后是十几只,几十只,最后分不清多少只了。整棵树都在响,整个世界都在响。

小时候住在乡下,老屋后面有一片杨树林。每到七月,蝉鸣就从那片林子里漫过来,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我的母亲嫌吵,说吵得人心烦,睡个午觉都睡不踏实。我倒不觉得。那种声音太满了,满到没有缝隙去心烦。你只能被它裹着,像一个巨大的嗡嗡响的茧。躺在竹席上,闭着眼,感觉自己不是躺在屋子里,是躺在蝉声里。翻个身,蝉声也跟着翻了个身,换了一面继续响。那时候觉得夏天就该是这样,没有蝉叫的夏天不叫夏天。

那时候的夏天长得看不到头。中午大人都在午睡,整个村子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蝉在叫,叫得理直气壮。地里的土晒得发白,起了细细的裂纹,空气里有股烧焦了的味道。我和隔壁的小军偷偷溜出去,拿一根长竹竿,竿头裹上蜘蛛网。那是大孩子教的土办法,蜘蛛网黏,碰上了就跑不掉。悄悄靠近树干,慢慢举起竿子,对准那只正在死命叫的黑家伙,猛地一按。黏住了。蝉在竿头疯狂振翅,发出最后几声嘶哑的尖叫,然后安静下来。它的翅膀透明,薄得像一层琥珀色的玻璃纸,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捏一捏能感觉到里面在动。它的叫声是从肚子两侧发出来的,有两片半透明的盖板,掀开就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鼓膜,震得飞快。

有时候黏不住,它挣脱了,飞走的时候撒下一泡尿,凉凉的落在脸上。小军就笑,说又被滋了。我也笑,擦擦脸,继续找下一个。

捉来的蝉装在玻璃瓶里,看它们在里面爬,叫。但过不了两天就死了。翅膀不再透明,肚子也不再鼓了,软塌塌的蜷在瓶底。那时候心里有点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可第二天还是继续去黏。

傍晚还有一件事,找蝉蜕。蝉蜕是褪下来的壳,空心的,完整地趴在树干上,保持着从土里爬出来时的姿势,前爪伸着,背上裂开一道口子。小心翼翼摘下来,握在手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放在耳边摇一摇,什么声音都没有。像一个小小的空房子,主人走了,门还开着。收集蝉蜕可以拿去镇上的中药铺卖钱,五分钱一个。我和小军攒了一个暑假,卖了不到两块钱,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橘子汽水,一人喝一半。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打一个嗝,满嘴的橘子味。那是夏天最好的味道。

后来离开了故乡,就再也没黏过蝉了。城里的蝉也少,偶尔听到一两声,混在空调外机的嗡嗡和汽车喇叭里,不成气候。不像乡下那种,满坑满谷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有时候在城里忽然听到蝉叫,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抬头找一找那棵树。找到了,站在树底下听一会儿,觉得这一天都不一样了。

有一年暑假回去,老家的杨树林被砍了,盖了一排贴着白瓷砖的新房子。地上连树根都刨干净了。我母亲说现在夏天安静多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语气里带着点高兴,又好像不是真的高兴。我没接话,在那片曾经的林子前面站了很久。夏天还是那么热,只是没了蝉。

今年夏天特别热。我坐在阳台上,听到楼下那棵梧桐树上的蝉叫,忽然想起那根竹竿,那团蜘蛛网,小军的笑声,蝉蜕的空壳,那瓶一人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那些东西好像就在昨天。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军去了南方,梧桐树下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只有蝉不知道这些。

蝉还在叫。

来 源:洞头新闻

原标题: 蝉鸣深处是故乡
编辑:陈晓青责编:郑葵葵监制:缪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