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迟了些,直到六月末,鹿城才真正被暑气裹挟。然而,比这天气更滚烫的,是罗丹艺术中心开馆所掀起的全城热潮。
当那方覆盖在传世名作《思想者》上的幕布被缓缓揭开,法国罗丹博物馆官方授权的全国第二家、地级市首座罗丹艺术中心,正式在七都龙形公园安家。与此同时,《鲸起穹宇·罗丹中国展》同步启幕。
从塞纳河到瓯江,跨越万里,这场艺术盛宴不仅带来了五十五件罗丹真迹和十余件同期大师雕塑珍品,填补了浙南闽北世界级雕塑原作大展的空白,更娓娓道来了一个关于“艺术回乡”的动人故事。
按捺不住满心期许,我奔赴七都岛,只为亲眼触摸那些跨越百年的艺术杰作。踏入罗丹艺术中心的那一刻,身后的暑气瞬间被阻断。这座矗立于龙形公园的白色建筑,以“故乡云”为意象,流线型的建筑线条与光影交织的展陈空间,为雕塑珍品搭建了绝佳的舞台。
主入口挑高的穹顶下,一幅巨大的海报映入眼帘:罗丹站在作品前注视着每一位到访者,沧桑的容颜与深邃的目光旁,印着他那句名言:“世界中从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被誉为“现代雕塑之父”的罗丹,与米开朗基罗、菲狄亚斯并称西方雕塑史上的三大巅峰人物。他彻底打破了古典雕塑追求理想化完美形态的程式化桎梏,将人文情感、人性挣扎与生命思考融入创作,改写了西方雕塑的发展轨迹,并与学生布德尔、马约尔并称为欧洲雕刻“三大支柱”。
一楼的圆形展厅循着罗丹的艺术生涯层层递进地布展。导师贝勒斯及弟子马约尔等人的作品次第排列,青年罗丹亲手雕刻的首件父亲肖像、早期经典《多西亚》以及给予他精神支撑的埃玛尔神父半身像,见证了一位年轻雕塑家职业生涯如何徐徐地展开。
展区内,《永别》格外醒目。这件以罗丹的缪斯与情人卡米耶·克劳岱尔为模特制作的头像背后,藏着一段令人叹息的往事。才华横溢的卡米耶作为罗丹的学生、助手与情人,其光芒终被掩盖,后半生在精神病院度过。紧挨着的是一尊一九一九年由学生路易·马西特雕刻的石膏像,须发飘逸的罗丹目光坚定地注视前方,充满对艺术的执着与挑战精神。
罗丹自称“真理的猎手和生命的守望者”,他的雕塑剥离了神性外壳,让痛苦、欲望、沉思等人性本真在黏土与青铜中苏醒。展厅中央,那具无头躯体《行走的人》挺着胸脯、双手背倚,坚定迈步。这残缺却充满动势的形象,恰是现代人类精神的写照——在失去传统信仰支撑后,依然凭着内在生命力向前跋涉。
三楼的核心展区围绕《地狱之门》展开,集中展示了罗丹以颠覆性手法解构、重组形体的历程。透过落地窗,龙形公园的盎然绿意与室内的粗粝雕塑交相辉映,文化与自然浑然天成。《地狱之门》依托十字架构筑,一百八十六个人物在未完成状态中迸发震撼力量,扭曲的肢体与痛苦面容熔铸成挣扎绝望的地狱图景。
罗丹晚年更聚焦于人性的崇高与挣扎:《加莱义民》中六位赴死者姿态各异,脚下保留着未琢的石块,仿佛自大地诞生又将回归尘土;《吻》中相拥的恋人,激情瞬间下潜藏着疏离——嘴唇相接、身体纠缠,脚趾却微微退缩,双手稍显迟疑,揭示了亲密关系中无法消弭的孤独鸿沟。
在馆外看到《思想者》的那一刻,我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远处凝视。一个人坐着,手撑下巴,肌肉紧绷,眉头微锁。他不仅是在“想事情”,整个人仿佛正被思考的漩涡吞没、推挤与锤炼。
只有站在原作面前,才会发现它的“精神强度”远比照片所呈现的更高。罗丹将充满动感的眼神、呼吸与情绪,塑造成了一瞬间的永恒,印证了“美的精髓,在于生命之中的运动”。
这场展览的落地,离不开一个人——温籍旅法侨胞吴静。她从小在法国长大,是卢浮宫、奥赛博物馆、罗丹博物馆等顶级机构的座上宾,在法国收藏界被誉为“汉白玉女王”。二〇二二年和二〇二三年,她先后在温州博物馆策划《西鹣东鲽》《聚》两场欧洲艺术展,吸引二十五万人次观展。“观众眼里的光让我真切感受到温州人对文化的渴望。”正是这份感动,让她历时多年促成艺术中心落成。
吴静希望这里成为一个“开放的美育课堂”,为年轻人策划星空下的音乐快闪、艺术沙龙和露天放映,为专业领域定期举办学术研讨。一个集展、教、商、游于一体的城市公共文化客厅,正在重新定义这座城市的文艺生活。
走出艺术中心,展览带来的震撼犹在。罗丹以其不可磨灭的粗粝与残缺之美,在都市喧嚣中投下深邃阴影。我们在凝固的雕塑中触摸艺术灵魂,也重新审视了对美、人性与生命的认知。在那些残缺与挣扎中,生命的跃动与永恒的力量已然长存。

来 源:今日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