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积谷山麓崖壁上“谢池”二字苍劲古朴，是老温州人再熟悉不过的文化地标，相传与南朝谢灵运有关，可落款处风化严重，字迹残缺，书写者究竟是谁，自清代道光年间起便无人能说清。
近日，这桩困扰学界近两百年的文史谜题有了答案。民间石刻研究者姜建清通过实地踏勘、拓片比对与史料查证，破译了AI文字识别工具也搞不清楚的半个残字，认为“谢池”二字为清代嘉庆年间温州府教授应芝晖所书。
一桩悬了上百年的“谜案”
“谢池”又名春草池，是温州老城承载千年文脉的标志性遗迹。但崖壁上这两个大字出自谁手，却一直是个问号。
清代道光年间，地方文人孙同元在《永嘉闻见录》中最早记录此刻，仅辨认出落款“晖书”二字，作者无从考证。光绪年间，学者孙诒让在《永嘉瑞安石刻文字》中考证，落款实为四字，首字“应”、末字“书”清晰可辨，但中间两字损伤严重，对第三字的判断也与前人相左。两代学者均未定论。
2022年，有研究者发表《温州积谷山摩崖题刻及东山书院遗址调查》一文，依据题刻旁“民国廿七年正月”小字，将其断代为民国时期。但清代文献早有“谢池”石刻的明确记载，题刻年代不可能晚至民国，所谓“民国年款”的真实性一直存疑。
破解这桩悬案的姜建清，是衢州江山人，现定居杭州，本职为外企技术人员，石刻寻访与考证是他坚持了近七年的业余爱好。“我喜欢爬山，山爬得多了，总能在崖壁上看到各种老石刻。一开始只是路过看两眼，慢慢就好奇这些字是谁写的、背后有什么故事。”姜建清说，大约从2020年开始，他出门的重心渐渐从看风景转向“找石刻”。出行前查石刻史料、定点位，到现场拍照片、核细节，回家再翻古籍逐一比对，成了固定习惯。
四五年前，他在翻阅温州石刻资料时注意到这处“谢池”谜题，便记在了心上。
一个残字的“破案”全过程
为了亲眼核实石刻“谢池”状态，姜建清先后两次来到温州积谷山。
2022年11月，他到苍南出差，返程时特意绕道鹿城。当时崖边设有护栏，只能隔着栏杆远观，落款风化严重，远远看去只剩模糊痕迹，连字数都难以分辨。他说：“那次时间比较赶，只待了一两个小时，拍的远景照片放大也看不清细节，没抱太大指望。”去年3月，他到瓯海仙岩寻访石刻，见时间充裕，再次赶往积谷山。“第二次本来是顺道补拍素材，想着碰碰运气。”姜建清说，为看清笔画，他确认脚下安全后想办法凑近崖壁，反复调整角度拍下多组高清特写。也正是这组凑近崖壁拍下的清晰影像，为僵持许久的考证撕开了一道口子：破解谜题的关键，藏在落款仅存的半个残字里。
学界此前普遍认为，落款四字为“应□晖书”，第二个字只剩上下两端残笔：“？”和最下面的“？”，中部完全缺失。这仅剩的笔画，就是全部线索。
一开始，姜建清和前人思路一致，顺着顶部横画结构推测，先后试了“道”“慈”等十多个字，再对应检索人名，均无相关记载。他也试过用AI文字识别工具对残字进行识别，结果五花八门，解谜一度陷入僵局。
“前前后后卡了快两年，翻来覆去看那几笔残画，就是找不到方向。”姜建清说，转机出现在前几天的一次深夜梳理中。他把残字单独截取出来，盯着笔画反复拆解，突然灵光一闪：顶部的残笔不一定是横画，也可能是“艹”字头风化后的残留。
思路一换，排查范围瞬间缩小。他顺着“草字头+底部捺画”的结构逐一试字：“芯”“莲”“芝”……当试到“芝”字时，“应芝晖”三个字完整浮现。
为金石研究“补白”“正源”
顺着“应芝晖”三个字检索史料，答案瞬间清晰。清代方志记载，应芝晖为浙江永康人，乾隆辛卯科举人，初任江山教谕，主管当地文教，后因政绩升任温州府教授，统管全府书院与教育事务。江山恰好是姜建清的老家，他对应芝晖的事迹早有耳闻。“府教授主管地方书院，东山书院就在积谷山麓，他在这里题字完全符合身份和场景。”姜建清说，那一刻基本就有了八九分把握。
为形成完整证据链，他又核对应芝晖的任职时间线，确认其嘉庆年间在温任职，与题刻年代吻合；同时明确，崖壁上“民国廿七年”小字的字迹风格、风化程度均与主刻差异明显，应为民国年间重修谢池时的补刻题记，并非原刻年款。
光绪《永康县志》卷八·应芝晖传
姜建清这一看法，获得温州地方文史专家潘猛补的认可。潘猛补长期关注浙南金石研究，也是最早与姜建清线上互动的本地专家之一。潘猛补认为：“这次考证字形推演严谨，史料支撑充分，结论是可信的。”
在他看来，此次发现的价值远不止确认一个名字。“此前谢池只是和谢灵运传说绑定的风景符号，现在和清代温州府教授挂钩，就成了清代地方官学体系、文教治理的实物佐证，为地方金石研究‘补白’‘正源’。”潘猛补表示，这种“以人证史、以史释物”的联结，让这处老石刻的文化分量更为厚重。
姜建清
姜建清说，他的研究始终坚持“眼见为实”：所有收录的题刻，必须亲自实地踏勘、现场拍摄，绝不照搬二手文献。平日里，他下班有空就对着电脑整理照片、比对古籍数据库；到了周末假期，就背着相机坐高铁跑遍浙江寻访石刻，当天往返是常事。数字化工具是他常用的研究辅助，遇到无标点的古籍文献，他会借助AI进行初步断句和文本整理，避免因断句差异产生歧义；海量资料的初步筛查、分类，也常会用到AI工具提升效率。但他始终坚持，AI只能做辅助，核心的字形判断、史料互证，一定要人工逐一核验。
这几年下来，浙江大半的石刻点位他都跑过，仅温州就来过七八次，平阳钱仓、乐清雁荡山、泰顺等地都留下过足迹，仅雁荡山他就爬过三次。
目前，姜建清已启动《全浙访石记》的编写计划，打算用五到十年时间，系统梳理全省民国以前的摩崖石刻，他说：“温州的石刻存量大、价值高，还有不少存疑题刻，接下来还会陆续去考证、破译。”
陈希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