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高云淡,山风清和舒朗。10月17日,趁着多云天气,我邀约绿意盎然群一众驴友,深入瓯海泽雅与青田交界群山,踏古道、访古村、寻遗迹,完成一场跨越两县、贯通古今的山野之行。此行自布袋垟启程,沿上界牌岭古道上行,翻越垭口抵达半坑亭,再转走五凤垟下界牌岭环线返回起点,全程约3公里,历时1小时许,步履轻闲,圆满完成当天的徒步旅程。
布袋垟:一垟如布袋,纸山连远洋
瓯海泽雅布袋垟,我前后已有两番到访。初访约在2014年春日,我与陈兄一行人自下庵出发,经五岩殿、屿山、库门坳,徒步途经布袋垟,再循古耸、石桥环线折返,彼时只是匆匆路过,未曾细探古村底蕴。第二次是2017年盛夏,随单位同事探访方兄设于布袋垟的避暑山庄。记得那日自石桥经五岩殿上山,山野蚊虫成群,同行穿西装短裤的黄美女大腿被咬得满是包痕,这段有趣的山野插曲,至今记忆犹新。而真正深入村落、研读它的历史沿革,还是这一次。
布袋垟之名,源自村前一片形态别致的梯田:田底圆收,中段舒展开阔,袋口向两侧岔开,当地人唤作“布袋翼”,村名便由此而来。村庄坐落于瓯海区泽雅镇西南部,地处瓯海、青田交界的群山褶皱之间,青龙溪穿村蜿蜒流淌,民居依山沿溪错落排布,是典型的浙南山居古村,如今已与原五凤垟合并,归入五凤垟村。

(布袋垟,摄于2017年9月24日)
布袋垟最早的拓荒先民,是自周岙迁来的周氏族人,林姓属于后迁族群。据《林氏宗谱》记载,明洪武年间,林氏先祖为避战乱,自福建迁居泽雅林岙;传至二十二世,其中一支分徙布袋垟,与早已扎根于此的周氏族人一同开山垦地、世代相守,故村中以周、林两大姓氏为主。
村中知名古建当属太阴宫。据《太阴宫重建碑序》记载,此地旧有明代始建广远寺与太阴宫,奉祀陈靖姑,清光绪《永嘉全图》留有标注。宫观历经变迁,曾用作乡府、校舍、会堂,后佛道合一,复称玄帝观。戊戌年观舍成危房,经核准,信众集资于冬月重建,占地六百多平方米,建筑面积八百八十平方米,二进五间,主殿三层,同奉佛道圣像,为综合性宗教活动场所。

布袋垟亦是泽雅屏纸传统产区,山间至今留存纸槽、腌塘、水碓等古法造纸遗存。昔年村民半耕半纸,农忙耕作,闲时抄造屏纸,再肩挑纸担翻越过界牌岭,远赴青田售卖,崎岖山道之上,印满一代代纸农谋生奔波的足迹。
这里还是浙南革命老区。村前门前山曾设地下交通站,刘英等革命先辈曾在此一带辗转开展革命活动。1949年藤桥田塘头战斗中,该村村民林学清右腿负伤,战后伤员转移至五凤垟救治,静谧山野之间,留存着滚烫的红色记忆。

布袋垟更是远近闻名的侨村。此番自驾上山,盘山公路通畅整洁,沿路新式民居错落,不少精致小楼掩映青山绿树之间,足见乡民日子富足。据记载,村落鼎盛时约150户、七百余人,如今村内常住仅百余位老人。大批周、林后裔远赴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荷兰等欧洲国家经商立业,七十多户人家扎根海外。一座深藏纸山的小小山村,凭一代人敢闯敢拼的勇气,将根脉延伸至遥远欧陆,正是山里人穷则思变、向外寻路的生动写照。
界牌岭:烽烟古道,一岭跨两州
布袋垟后山,深藏千年古道界牌岭。过去我一直误称其为“界碑岭”,此番亲身踏访古径,才正本清源,读懂这条古道的前世今生。

此岭得名厚重简约:岭顶昔立一方古界牌,一面镌刻“永嘉”,一面镌刻“青田”,一岭分隔两境,一脚跨古永嘉郡与古处州地界,是古时温州与丽水天然的疆域分水岭。古道起自瓯海布袋垟,终至青田县油竹街道,全长约五公里,依山蜿蜒,贯通山海,是浙西南举足轻重的千年官道。
翻阅清代《浙江全省舆图并水陆道里记》可知,界牌岭自古便是温州西出咽喉要道。古时温州府西向进京官道,自小西门启程,经新桥、塘下、天长岭、古耸、布袋垟,翻越界牌岭踏入青田地界,再接续处州、金华,直通京师。时至今日,天长岭、界牌岭段,仍是温州境内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上京古道遗存,承载着千年赶考、通商、行旅迁徙的岁月印记。
是日,一众驴友驱车抵达布袋垟公交站。站点旁古朴路亭静立山野,向当地长者问询,得知界牌岭古道入口就近在侧。众人拾级而上,步履轻快,不多时便登临岭头垭口聚贤亭。


亭侧荒草丛中,立着一方饱经风霜的古界碑。长年风雨侵蚀,碑面字迹斑驳模糊,但朝布袋垟一侧的“永嘉”、背向青田一侧字样,依旧隐约可辨。残碑静立山间,无言印证“一岭分两境”的古老地界沿革,道尽千年疆域变迁。

漫行古道,处处留存尘封历史遗迹。其一为界牌关城墙遗址,古时翻越山岭、出入温处两州,必经此城关隘口,如今城门不复,只剩断续残墙隐于草木,依稀可辨当年雄关扼守、壁垒森严的格局。其二为古营盘遗址,岭上一处视野开阔小山包,当地人俗称“营盘”,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是古时驻军戍守、设防御敌的军事据点。其三为半坑亭,坐落于青田油竹界牌岭西麓三岔路口,是布袋垟上界牌岭、五凤垟下界牌岭、青田半坑岭三条古道交汇枢纽,古亭兼具避雨歇脚、祈福安行之用,是旧时温处古道重要休憩驿站。如今古亭经修缮焕然一新,亭内横梁“玄天上帝”古匾完好留存,古韵悠悠,文脉未断。


(半坑亭)

本次徒步环线,自布袋垟沿古道上行,翻越垭口至半坑亭,走的是布袋垟上界牌岭古道;从半坑亭,循路标转道五凤垟方向,途经吊马岭折返,所行路段便是五凤垟下界牌岭古道,双线穿行,完整领略这条千年古道的全貌风骨。这一路路况良好,沿途杂草已经清理。古道由顽石铺就,宽约1—1.5米,行走舒适。如若脚力充沛,也可不走五凤垟下界牌岭返程段,由半坑岭直行穿越,直达青田油竹,也是一种不错的走法。

青山静默,古道无言,这片静谧山野,曾见证惨烈烽火硝烟。清同治元年(1862)正月,太平军自处州挥师南下进攻温州,主力大军正是翻越界牌岭入境。清军据险死守、奋力阻击,两军在岭关隘口展开惨烈拉锯争夺,战火燎原、厮杀激烈,地方志以“血流成渠”四字落笔,道尽当年战事悲壮。
寻常山野古道,藏千年疆域史、半部浙南兵戈史。今日行走其上,秋风穿林、古道清幽,草木葱茏掩尽昔日烽烟。可残碑依旧、关垣犹存,深埋山岭的战火记忆,千年不息的往来足迹,让这条山岭自有沉甸甸的岁月厚度与历史分量。
吊马岭:麻氏分支,跨界山居
徒步途经吊马岭“天然氧吧”民宿门口时,我一度以为这里已是瓯海五凤垟地界,同行诸兄当即提醒,此地尚属青田。细看民宿招牌,果是青田属地,顿觉自己见识浅陋,遂向熟悉的当地乡贤请教,弄清其中缘由。

吊马岭原名“吊笕”。此地地处高山,往昔水源紧缺,先民截去竹节,以藤悬吊竹筒做成水笕,接引山泉以供农耕日用,“吊笕”之名由此而来。后经方言口传、音转演变,慢慢称作吊马岭。
吊马岭是青田油竹镇麻宅村下辖自然村,村落迁徙脉络与麻宅麻氏一族发展史紧密相连,是麻姓先祖迁居于此、代代繁衍形成的聚居地。

途中巧遇户外达人雪海兄,其老家就在布袋垟,他向我细说地界奥妙:“天然氧吧”民宿东侧那片田垟,权属归五凤垟;而田园上方屋舍,又属于吊马岭。田舍交错、犬牙相错,难怪外来游人极易混淆边界。这里是典型浙南高山村落,屋舍顺山势层层排布,原汁原味保留深山古村质朴山野风貌。
结语

一日秋行,踏古村、越界岭、访山居。布袋垟耕读传家、纸韵侨风;界牌岭官道千年,曾迎赶考商旅,亦历烽火兵戈;吊马岭田舍跨界,留存麻氏山居根脉。秋风古道,岁月留痕,昔日通商赶考的步履、关隘血战的往事,皆沉淀于这片群山之间。古道无言,文脉长存,此番山野寻踪,既是赏秋日山光,亦是与浙南乡土历史的一场深情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