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猜想是关于质数分布规律的难题,被视为数论大厦的“地基”,许多定理都以它成立为前提。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将其列入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悬赏100万美元;它也是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提出“23个问题”中尚未解决的难题之一。
若此次证明最终被确认,其意义不仅在于一个古老而重要的数学问题得以解决,而且标志着人机合作研究新时代的到来。
11月20日,34岁的数学家、美国人工智能(AI)企业Anthropic公司研究员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ge)宣称:“我相信,我与Claude合作,发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
阿尔珀格发布了一份4页纸的“说明”,阐述了证明路线、与AI的分工、研究时间线,并附上14个压缩包、约1700万行的Lean形式化代码。由于Claude生成的文字证明超过25万页,他并未公开。
消息一出,立即引发广泛关注。目前外界关注的焦点有二:其一,这是一项尚未经数学家独立验证和理解的“草稿”;其二,公布的时间点——Anthropic公司于11月19日在纳斯达克上市,阿尔珀格次日即宣布这一成果,难免引发商业宣传动机的猜测。阿尔珀格本人也坦承宣布的“时机很糟糕”。
11月21日晚,在广东深圳参加“黎曼诞辰200周年学术研讨会”的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英国牛津大学教授詹姆斯?梅纳德(James Maynard)两位菲尔兹奖得主,以及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副教授徐文强,就此接受了媒体采访。

梅纳德在深圳参加黎曼诞辰200周年纪念大会。
丘成桐表示,“毫无疑问,这是数论上的伟大贡献,可以说数学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梅纳德认为,98%的可能是正确的,“是一个重大的里程碑,将成为数学史上的伟大成果之一”。

丘成桐在深圳参加黎曼诞辰200周年纪念大会。受访者供图
有98%的可能是正确的
问:你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知道后有什么感受?
丘成桐:从昨天(11月20日)晚上到今天(11月21日)早上,海外一众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我感到兴奋,我们梦寐以求的重要问题解决了,现在我们要推动数学向前更进一大步。接下来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哪里才是最好的、最能够吸引学者向前走的方向。希望中国的年轻数学家能够发展出一套自己的理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梅纳德:当时是晚上,我在手机上看到这个消息后,立即上网找到那份证明文件,迫切想弄清一些细节。我认为有98%的可能是正确的,因此非常兴奋。我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的里程碑,将成为数学史上的伟大成果之一。
徐文强: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好与我在美国斯坦福大学时的博士生导师开会,感到震惊的同时,我们也在思考:如此重要的数学猜想被证明后,我们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我认为,一个数学猜想可能像一座大山,数学家的初衷是翻越山峰,看到美景,而AI工具帮助了我们。我们应该更勇敢地利用工具继续攀登,看到更多的风景,并且知道“想看什么样的风景”,即提出什么问题。这仍取决于人的品味与直觉。
问:尚未全面核验的情况下,现在下“证明正确”的结论是否为时尚早?
梅纳德:这个证明附有形式化验证—— 一种由机器检查结果是否正确的方法。但仍需保持谨慎,因为还有几项额外的检查要做。这项工作背后的研究者此前在AI和数学方面作出过重要贡献,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在未经充分检查的情况下发布结果。
我的一些同事已经开始借助AI梳理证明,提取关键思想。数学界先借助AI将证明压缩到便于处理的规模,人类再理解它的整体思路,就有可能进一步简化它。
问:黎曼猜想被证明,对数学有何影响?
徐文强:直接影响是很多重要数学问题将成为推论,即被彻底解决。同时,此前那些建立在黎曼猜想之上的假设性结果,将变成无条件的严格证明,即许多之前看似还有“缺陷”的结果,都变得完美了。此外,哥德巴赫猜想、孪生素数猜想可能会更接近被证明。
不过回到数学思想本身,我还不确定,目前这一证明中有多少原创性的、历史级别的想法。
问:AI给出的论证长达25万页,人类何时能理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人类验证和理解冗长机器证明的问题?
丘成桐:我估计5年内可以全部了解并提炼其精神。验证和理解AI的证明并不是问题。做所有未知学问的第一步是,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黎曼猜想未被证明以前,不知道对错就难以有巨大进步。现在知道它是对的,剩下的就是花全部精力去理解它的证明并融会贯通。
所谓25万页有可能是因为很多内容写得啰嗦,我想很快整个过程会以人类能懂的方式写出来。我对此有很大信心,因为AI使用的方法都是人类想过的,只是将其综合起来往前迈了一大步,了解它并没有很大障碍。
改变数学家的工作方式:先解题,再理解
问:今后人机合作,数学研究的方式是否会改变?
丘成桐:传统数学家的工作方式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解决问题。这与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的做法相反,他们是先找到一个结果,再慢慢去推敲,看看有没有意义。现在AI把数学家也“扭转”过来了,AI先找到答案,数学家再消化整个过程。所以,我们一定要花工夫融会贯通人类走过的路,再看机器走过的路,然后再想朝什么方向走是最好的。
梅纳德:我会因此改变工作方式。如果我理解此次黎曼猜想为什么成立,今后我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数论,并采用新做法。这就是为什么理解才是重要的。过去“证明”与“理解”这两件相伴而生的事,现在分开了。我原以为自己在意的是那些能登上“头条”的成果,但实际上,我在意的是过去那种数学研究方式中,伴随成果而来的理解。
问:黎曼猜想长期被认为是最困难的问题之一,AI却在短时间内证明了它。这是否意味着在人类数学家看来极其困难的问题,对AI来说反而相对容易?
梅纳德:目前,AI的思考方式与人类惊人相似。因为它是用人类全部的数学知识训练出来的,数学家认为难的问题,大多数AI也觉得难。
我认为,把证明黎曼猜想理解为“AI证明了这个问题”,是不对的。AI完成了这场长跑最后一小段,而大部分艰苦的工作是数学家在漫长时间里完成的。目前,AI还不太擅长构建、发展新理论,非常依赖人类已有的理论。在应用人类思想方面,它也许做得更好;但如果一个问题超出现有理论的能力范围,AI也很难解决它。
如果未来人类擅长的与AI擅长的领域存在显著差异,那么我们就需要重新审视面临的问题与所处的格局,更多地投身于那些对人类简单、对AI困难的事。
是中国年轻人“弯道超车”的好时候
问:当证明由人类和AI共同完成时,学术成果归属该如何界定?
丘成桐:重要的功劳通常属于“指挥AI的那个人”。但是,我关心的问题不是人与机器谁重要,而是机器是不是公平地让每个人都可以使用。目前,AI操纵在少数公司手上,甚至对中国学者封禁,这是主要的不公平。
徐文强:过去数学界可能比较看重“谁是第一个证明某个问题的人”,我相信今后数学界会慢慢达成共识,或者形成新的评价体系——第一个证明的人依然有很重要的贡献,但哪个数学家、哪个群体把问题和证明真正吃透并推动理论发展,可能会得到越来越多的认可。提出问题的人同样很重要,就像黎曼。
问:为什么说这对中国年轻学者是一个机会?
丘成桐:每次科学转型时,年轻人都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原本估计,中国数学与国际顶尖数学水平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趁转型之机,年轻人“弯道超车”可以很快赶上去。这是推动中国数学发展最好的时机,且转瞬即逝。希望国家和社会对基础科学大量投入,在AI的助力下,推动基础科学迅速发展。
问:数学界仍有一些担忧:数学家可能失去工作,年轻学生可能感到迷茫。你怎么看?
梅纳德: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很多事情都还不确定,不确定性让人不安、让人担忧,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必须保持灵活,随AI的发展进行调整。我认为,数学将迎来一个非常令人兴奋的黄金时代。数学家将能够看得更远、推进得更快。这个时候,资深数学家帮助引导年轻人走过这个阶段非常重要。我乐观地认为,数学家不会失去工作。因为数学是科学的语言,支撑着世界上许多领域的发展。
徐文强:未来数学工作者的“门槛”会降低,“门槛”更多指大家通常对数学家的期待,比如智力比较高之类的刻板印象,而其他品质的重要性可能会增加,比如是否有很好的沟通表达能力、团队协作能力。实际上,不少数学家有极强的竞争心,在传统数学研究中,这可能有存在的必要性,但如今会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负面影响,让不太喜欢或适应这种氛围的人远离数学圈,我想这其实是一种损失。我乐观地期待,未来的数学家更愿意合作,个人英雄主义可能慢慢淡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