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谢灵运纪念馆（如园）照壁上的《古诗四帖》，曾被误为谢灵运书法。
草书册里《游南亭》诗（右下）。
《南朝谢灵运草书册》册尾。
南航 文/摄
近年来，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南朝谢灵运草书册》突然风行网络，宣称历经千年的漫长埋没之后，谢灵运的书法真迹首次惊现人间，简直无价之宝、稀世奇珍。
这本草书册收录了谢灵运18首山水诗，其中创作于温州的有开篇《游南亭》，次首《登江中孤屿》，更包括最著名的《登池上楼》，以及《斋中读书》《晚出西射堂》，还不算创作地温州或外地存在争议的《登石门最高顶》《南楼中望所迟客》《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
这些墨宝真的是谢灵运留下的吗？
模宪小王，真草俱美
作为大诗人，谢灵运的书名一直被诗名所掩盖。
南朝虞龢《论书表》载：“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而特多王法。”北宋《宣和书谱》载谢灵运：“学王羲之真草，俱造其妙。或谓献之，灵运舅也，故其得法为精。”也就是说，谢灵运的母亲是“书圣”王羲之外孙女、王献之外甥女。他的一生不服王法，只服“王法”（二王之法）。
唐《书断》把他的隶书与草书都列入妙品，评语“隶草入妙”，赞誉为“模宪小王，真草俱美。石蕴千年之色，松低百尺之柯。虽不逮师，翕风吐云，簸荡川岳，其亦庶几”。因“模宪小王”（王献之），南朝书法家王僧虔记载谢灵运在东晋任秘书丞时，手痒窃取库房里王献之上表的书法真迹，用自己的书法调包，居然没人怀疑，直到南朝宋元嘉初年才被朝廷察觉索还，足证其书法逼真程度。
《宋书·文帝本纪》说宋文帝“博涉经史，善隶书”，也是一位书法家，因此对谢灵运书法非常欣赏。由于诗书兼擅，谢灵运文章修改罢，常常自己书写，被文帝誉为“二宝”。而追溯谢灵运早年参与谢家乌衣之游，就曾书写族兄谢瞻诗，从叔谢混吟诵，被誉为“三绝”。
白云春草芜没久
习惯自诗自书的谢灵运在温州留下了书法的吉光片羽。
明景泰《寰宇通志》载“谢客岩：在（温州）府城东积谷山下，谢灵运题诗石崖间，今已芜没”。明《弘治温州府志》《嘉靖浙江通志》《嘉靖永嘉县志》《大明一统名胜志》《古今游名山记》《潜确居类书》都纷纷相沿记载积谷山“谢客岩，灵运曾书《白云曲》《春草吟》于石岩，今已芜没，惟‘谢客岩’篆三字尚存”。
明代郑善夫《林员外<东瓯斗城图>引》以“王谢”代表温州早期名人，“前有王将军，后有谢太守，白云春草芜没久”，诗里的“白云春草”就是指《白云曲》《春草吟》。
《白云曲》当即谢灵运来温州之前绕道故乡的《过始宁墅》，因为诗里有名句“白云抱幽石”；《春草吟》当即来温之后的《登池上楼》，因为诗里有名句“池塘生春草”。估计当年谢灵运把两首诗摩崖石刻，但一千年后的明景泰年间，已经被沧桑的岁月所芜没。
唯一剩下的“谢客岩”三篆字，虽然如今被重描刷红，但却引发了诸家争论。同样在明代，迟于景泰的万历年间《岐海琐谈》载“积谷山外有‘谢客岩’，字大，径二三尺，笔画奇古，不知为何人书”，已经搞不清楚是谁写的了。
于是学者开始了分裂。清代，“拥谢派”有袁枚《过谢客岩有怀康乐公》诗云“相传崖上篆，犹是谢公书”；戴咸弼在《东瓯金石志》初刻本里认为“篆法苍劲异常”“此题不属之谢公而谁属耶”；《光绪永嘉县志·古迹志》认为“相传为谢公书，当非六朝后人所作也”。“反谢派”则有大儒孙诒让在《东瓯金石志》重刻本里列入无年代古刻，认为“篆法绝精”“疑唐人遗迹也”。
如果说“谢客岩”还是悬案的话，积谷山另一处误认的“谢灵运书法”则可以一锤定音。山脚的谢灵运纪念馆照壁上，龙飞凤舞着狂草体《古诗四帖》，仔细辨认才知内含谢灵运《王子晋赞》《岩下一老公、四五少年赞》，但明代被打了假。因为其前还有两首庾信的《步虚词》。庾信是南朝梁诗人，生于513年，而谢灵运逝世于433年，遗憾没炼成穿越大法。
除了积谷山，似乎华盖山也有谢灵运题刻。清代温州城区诗人周衣德有《龙头庵观谢康乐题崖诗》：“龙气嘘为云，作雨遍四野。及其归山中，吐水层山下。不见龙尾掉，但见龙头泻。甘为醴泉生，润为杨枝洒。喷薄成玉池……宜饮谢客贤，毋污穆满马。题句在岩壁，剔藓得风雅。尚遗注水经，殆缘知音寡。悠悠行路人，谁是品泉者。”龙头庵在华盖山，内有一清泉，即谢灵运与从弟书云“地无佳井，赖有山泉”里的山泉。
《草书册》里的破绽
回到开头的谢灵运草书册，册尾依次有署名南朝颜延之、张僧繇，隋代杨素、王通等人题跋，貌似递藏有序，出版方线装书局更列入历代经典法帖系列，但冷静一看，疑点不少：
谢灵运去世迄今近1600年都无古籍文献记载此草书册，近年突然空降人间。
颜延之题跋称谢灵运为“永嘉公”。众所周知，谢灵运世称“谢公”“康乐公”，因任永嘉郡太守，也称“谢永嘉”，但罕见“永嘉公”的叫法。
王通的题跋说“永嘉公之诗若书，脍炙海内久矣。又得张右军（张僧繇）补图，便成三绝。盥手披览，如登泰岳不数余峰，如入宝山恣采奇宝，真洋洋乎大观也”，奉上至高夸奖。但历史敲来了当头一棒，王通是少数对谢灵运有恶评的中国文化名人。弟子辑录其言谈而成《中说》（《文中子》），书里就批评“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冲着这骂语，岂能对谢灵运有好脸色？题跋又说“余不能文而喜诗赋”，但事实上，王通撰有《续六经》《太平十二策》《咏五台》《东征歌》，怎么不能文？
最关键的是18首诗后有署名谢灵运的跋文“永嘉独处，勃复成稿，共一十八首，录成一帙，不知笔墨参错也”，俨然本尊出马亲证皆为温州之作。但册里至少有《道路忆山中》《入彭蠡湖口》《入华子冈是麻源第三谷》是谢灵运辞职永嘉郡太守之后作，时间错乱。彭蠡湖（鄱阳湖）、华子冈都在江西，地点错乱。第15首是《泛湖归出楼中望月》，《昭明文选》明晃晃注明著作权归属其从弟谢惠连，作者错乱。可谓时间、地点、人物全误。
草书册浑身破绽，显非谢灵运书法，但《游南亭》《登江中孤屿》《登池上楼》《斋中读书》《晚出西射堂》等却是温州诗歌的书法，从这角度，仍然值得收藏。
那么谢灵运没有真迹流传下来吗？幸好明初《永乐大典》收录了谢灵运的几个字，如其第4908卷“烟”字头的历代各体书法里，草书为首开列了谢灵运的“烟”字，写得烟云散漫，烟气飘逸，也许是硕果仅存的了。
“翕风吐云，簸荡川岳”，想象这份挥洒自如，气势磅礴，灵运莫非不仅把自然山水化入诗，也化入书法？
作者：南航
来 源：温州日报
南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