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春枝四喜图》。
予闲
走进温州博物馆“入画——馆藏山水、园居与花木”特展，90件（套）书画文物沿着“远山-庭院-花木”的动线徐徐铺展。笔墨间的丘壑园林不只是古人的审美理想，更藏着温州最鲜活的山川记忆与人文脉络——瓯江的烟波、雁荡的叠嶂、旧园里的雅集、枝头的春意，千百年的东瓯风物，都在纸绢上静静等观众走入。
江声山色入画来
温州的山水，自古便是文人笔下的胜景。展厅中，一卷明嘉靖二十三年的《送别图》吸引不少观众驻足，这是明代画家檀芝瑞存世国内的唯一作品，画的正是瓯江岸畔的别离场景。
画面里，几位文士分立江岸两侧，有人抬手指向远方，有人侧身低语，人物线条简练疏朗，树石、远山以浓淡墨色晕染，近处景物明晰，远峰渐隐于烟岚，大片留白的江面延伸向画外。没有画船离岸的戏剧性瞬间，送别之意全在人物的顾盼呼应间，含蓄又动人。卷后高友玑、王澈等十八位明代温州名士的题跋依次排开，墨色深浅不一，却共同印证了嘉靖年间温州文人交游的风雅往事。这件国宝级藏品的入藏本身就是一段文博佳话：温州博物馆首任馆长方介堪为征集此卷，不惜变卖家中家具，又向学生林剑丹借得100元，方才从张大千长女张心瑞手中购得，让这件《送别图》永久留在了故土。
如果说檀芝瑞的瓯江是淡远的水墨长卷，黄宾虹笔下的雁荡山便是浑厚华滋的笔墨交响。1931年初夏，66岁的黄宾虹赴雁荡山游历，归后写下这幅《雁荡山图》。他不以轮廓线勾勒山形，而是以层层皴擦、点染堆叠山石，交错的笔触、浓淡相生的墨色，让雁荡的奇峰既具坚实骨力，又有水墨氤氲的气韵。这正是黄宾虹“五笔七墨”技法的成熟体现，雁荡山的幽深奇崛，给了他笔墨变法的自然滋养。画作由温州名士吴天五捐赠，画里的雁荡是天下名山，更是温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印记。
展厅里的《谢岩春眺图》则把视线拉回了城中央的积谷山。这座温州古城的文化名山，因谢灵运登临题诗而名留青史，画中山石亭台、春草初生，是温州人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景致。从百里之外的雁荡奇峰，到穿城而过的瓯江烟波，再到城隅的积谷春景，温州的山山水水，就这样在画里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年的相聚。
旧园深处有文脉
中国人的山水理想，终要落进一方庭院。“庭院可居”篇章里，两座温州历史名园的旧影，藏着这座城市最深的文风雅韵。
1915年暮春的上巳日，瓯隐园里正举行一场兰亭式雅集。园主人冒广生邀来同好六七人，斗茗谈诗、分题拈韵，客居温州的画家汪如渊当场挥毫，绘就了《永嘉诗人祠堂图》。画中屋舍俨然、林木葱郁，三间祠堂静立园中，看似寻常的园林景致，背后是一段赓续永嘉文脉的往事。1913年，冒广生出任瓯海关监督，见署西旧园荒废，便出资修葺，取名“瓯隐园”；又捐出俸禄建起永嘉诗人祠堂，祭祀自谢灵运以来的历代永嘉诗人，还主持编纂《永嘉诗传》，系统梳理温州诗歌史。汪如渊在题跋里感慨此举“搜山川之珠玉，发潜德之幽光”，一座园子，一间祠堂，一部诗集，把散落的温州文脉收拢在了一起。同期的《瓯隐园花木图册》则细绘园中四时花木，梅兰竹菊、芙蓉海棠，一花一叶都是当年园居生活的注脚。
另一幅清道光元年李松士的《春园叙乐图》则定格了温州曾宅怡园的全盛时光。这座清代温州规模最大的私家园林，由曾佩云、曾裔云兄弟营建，画里亭台错落、假山桃柳相映，楼阁窗花纹饰清晰，席间杯盏历历可见，完整还原了当年“怡园之盛甲城中”的景象。古人搬入新园，便请名家绘图留念，邀亲友题咏，恰似今人拍全家福发朋友圈，一幅画既是园林的视觉档案，也是家族和睦、文人雅集的生活见证。如今怡园早已不存，幸而这幅画留住了满园春色，让后人得以窥见清代温州私家园林的精致与烟火。
还有《且园图》，一园一景，都藏着温州园林的过往。这些园林不只是居住的空间，更是文脉传承的载体、文人交游的场域，是把山水理想搬进日常的生活实践。
一枝一叶总关情
展厅里的草木不只关乎审美，更藏着生活的温度与时代的心意。清同治十年的一柄团扇堪称精巧，张熊与杨伯润两位画家合作，一面远山、一面近花，山水的空阔与草木的生趣在方寸间相映成趣，是清代文人闲情雅趣的绝佳写照。
徐悲鸿1942年所作的《春枝四喜图》，则在花木里藏着更深的时代期许。民间以四鹊寓 “四喜临门”，而这幅画作于抗战烽火之中，老枝吐绿、喜鹊报春，便不再只是寻常的吉祥寓意，更藏着山河动荡里，人们对和平、对春归的深切盼望。
从远山到庭院，再到一枝花，“入画”展的动线恰似一场缓缓走近的旅程。古人说山水可游可居，今天的观众站在展厅里，循着笔墨走进瓯江的烟波、雁荡的丘壑、旧园的雅集、枝头的春意，便是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卧游”。
正如展览序厅所言，“你辛苦了，先到画里歇一会儿吧”。走进这些藏着温州记忆的书画，看见的不只是古人的山水与生活，更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与诗意。艺术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技法与典故，它藏在每一座熟悉的山、每一座消逝的园、每一朵盛开的花里，等着我们停下来，慢慢读，慢慢共鸣。
作者：予闲
来 源：温州日报
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