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7日,丙午年的春末,水平伯走了,享年102岁。
水平伯就是洪水平先生。在我人生中,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论年龄,他比我大三十多岁,属于两代人。论辈分,他是我儿子的伯伯,我随儿子称呼他“水平伯”。并且,他也是我的“人生顾问”。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一生出生入死,饱经磨难,阅历丰富,又通达世务。我那时候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北京,生活、工作都不安定,时常会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处世经验不多的我,就会打电话向水平伯“求救”。而每次电话一打过去,便听见大晓熟悉的嗓门“哦,是王丽啊!——阿爸,王丽电话!”那个0577-88526XXX的号码,俨然成了我的热线。我揣想,在那些年里,这样的情景,应该成了水平伯家的日常。而每次水平伯一听完我的叙说,便在电话那边朗声大笑说:“这算什么事,我当年……”然后他很快口气一转说:“你这个事啊,得这样这样……”
水平伯也是我的忠实粉丝——用今天的话来说。他很欣赏我的文章。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每一篇稿子,他都让我寄给他看。看过后还会在电话里评点几句。1997年,我在《北京文学》上发表了《中学语文教学手记》一文,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水平伯看到后,激动不已,给我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两页,信中不吝赞美之词。这封信,我如今还保存着。
2005年前后,我开始对民国教育史感兴趣,到各地做了一些田野调查,写了一些文章,如《一座村庄的教育血脉》《汇文钟声》等,发在《中国青年报》上。水平伯认为很有价值。2009年4月,水平伯告诉我,文成县李山村有一本新中国成立前编的乡村识字读物,叫《李山书》,编得很有特色,当年村里的人靠了这本识字读物,竟做到全村几乎没有文盲。我便从中国青年报社开了一份介绍信,以报社特约记者的身份去文成李山村采访。水平伯和他老伴美珠姨陪我一道去。我们一行受到村里人的热情款待。那一趟非常愉快,收获也颇丰。记得还在村里住了一晚。采访回来,我写了一篇八千字的特稿《乡土中国远去的背影》,发在中青报“冰点”版上。李山村的乡亲们很高兴。水平伯比我还开心。
大约是2021年,水平伯应母校温州中学校史馆之约,写了一篇回忆文章,题为《逃难记》,记1941年日寇进犯温州,他随学校逃难到青田水南村的一段经历。他要我给他写一篇评论。我对温州中学并不了解,只好借题发挥,写了一篇随笔,题为《一段抗战期间的教育传奇——读洪水平先生〈逃难记〉有感》,附在他这篇文章后面。过了许久见面,他有些得意地跟我说,温州中学的校史编辑将校友们的纪念文章编了一本集子,我这篇也给编进去了。那位编辑说就数我这篇写得最好,虽然我不是校友。
在我身边的师长辈中,水平伯是最赏识我、爱护我的一位,他一心希望我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希望我能有更好的生活,不要那么辛苦(这是他的感觉)。为此,他不遗余力地扶持我、帮助我渡过一道道沟沟坎坎,把我当成他自己家里的人。在水平伯身上,有一种中国传统读书人对才华的爱惜,也有一种受过传统教育的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并且,还有老共产党人坚贞不屈的风骨,这一切形成他待人处事的准则,还有独特的精神气质。
我每次从北京回老家乐清,都要去温州水心隔岸路看望他。通常是早上7时多从乐清出发,大约9时到他家。每次去时,他总是兴致盎然,跟我谈诗论文,谈天说地,直到11时多在他家吃过午饭。饭后他要去午休,我便打道回府,以致这么多年我对温州的印象,除了水心隔岸路,哪都不熟悉。
2018年年底,由于在北京遇到一些工作上的不顺,感觉身心耗竭,我回到老家乐清“疗伤”。一开始暂住在兄长家。去温州看望水平伯时,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问“你在乐清住哪里?”语气中的关切令我动容。那时候,我母亲住在养老院,每次去看望她时,九十多岁的她用同样急切的语气问:“阿丽,你现在住哪里?”尽管我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但下回去了照样问。如今,他们都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我了。
水平伯病重住院后,我去看过他两次,他已经不能进食,只能鼻饲;也不能说话,见人用点头来表示。每次从医院回来后,我都心情低落: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精神健旺、笑对人生的人,竟然变得形同槁木,不能言语。以致到了他生病的后期,我有点不敢去医院看望他——我不希望他留给我最后的印象是这样一副形貌。
今年,我离开生活了三十年的北京,回到温州定居。我心想,要是水平伯还在,还像从前那样硬朗健谈,知道我回来的消息后该会多高兴啊。如今,水平伯走了,而我在温州,少了一位既像长辈,又像挚友的可以倾谈的人。而温州对于我,也少了一盏灯——一份人世间的温暖。
水平伯在世时,曾经两次很认真地跟我说:他要是过世了,我一定要给他写篇文章,还要我一定答应他。我当时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约稿”。这回,乐清的周献洲先生要编一本纪念文集,向我约稿。并且,他知道水平伯生前曾跟我约稿一事。我自然不能推却。于是,在浙南秋老虎的余威中,匆匆完成此稿。不过,我自己并不满意。我感觉,一个亲近的人离去,需要拉开更远一点的距离,方能把逝者在自己生命中留下的印迹,点点滴滴地梳理出来,给自己,也给水平伯一个比较满意的交代。
□王 丽
(作者为温籍语文教育研究专家)
来 源:温州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