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的栖居与精神还乡

温州晚报 2026-10-10

□壬阁

吴艺发表于《扬子江诗刊》2025年6期的《城东记》是一首扎根城郊现实生存,又向内完成精神求索的当代抒情长诗。诗人以城东这片城市边缘地带作为生命叙事的容器,把异乡漂泊、时代变迁、古典情怀与烟火日常交织在一起,在日出河流、菜地街巷、月光窗台的层层铺展中,写出一个外省个体在城市化浪潮里,从寄居、适应到慢慢扎根的完整心灵轨迹。诗歌没有激烈的控诉与宏大的呐喊,而是以克制松弛的语调,将个人记忆放置在城郊空间的流变之中,完成现实经验与诗性哲思的融合,为当代城市异乡书写提供了一种隽永又清醒的向度。

城东首先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城郊,是城市的边缘,也是诗人最初的寄居之所。诗歌开篇便从日出落笔,柳枝、香樟林、鸟鸣、河水,一组自然意象打开城东独有的清晨,朝阳从河面升起,既成为贯穿全诗的核心意象,也成为自我认知的起点,“一个人的入世总是从羞涩开始”,将个体的生命体验投射进河水流淌的景象里,史诗英雄与庸常凡人共在,“奔赴与逃离都像一场盛宴”,寥寥数语道尽漂泊者内心复杂的拉扯,既有对远方的向往,也有面对现世的犹疑。诗人并不回避寄居状态里的疏离感,租住的农家小院中,玫瑰与月季盛放,自己开垦菜地栽种香葱大蒜,与房东之间保持礼貌却隔膜的距离,这种“礼貌的个体也是陌生的他者”的感受,精准捕捉异乡人在城市里普遍的处境:身体落脚于此,精神却依旧处在某种悬浮状态,即便身处鲜活的人间烟火,也始终隔着一层微妙的边界。

可贵的是,这首诗没有把古典精神当作脱离现实的精神避难所。当思绪飘向魏晋竹林、古琴与酒后的高谈,诗人很快主动从浪漫的想象中抽身,拒绝架空的精神幻梦,将目光落回餐桌之上,大蒜拌蛋皮、香葱炝锅,泥土生长出来的食物,才是属于当代人的、可触摸的“春天”。在这里,翻垦土地的劳作,替代了遥不可及的名士风流,耕种带来的踏实安宁,如同回到父母身旁,朝阳升起的喜悦不再来自虚幻的精神想象,而是来自一蔬一饭的日常。这构成诗歌非常重要的辩证:古典情怀不再是逃避现实的退路,而是用来照亮现世生活的精神资源,游子不必退回古代,而是在脚下的土地,重建属于自己的内心安宁,这种处理跳出很多同类写作中厚古薄今的惯性,让古典意趣真正融入现代人的生存现场。

诗歌同样记录下时代演进留下的斑驳痕迹。城东从“城市的穷亲戚”般的郊区起步,稻田、鱼塘尚可与唐诗宋词相互印证,湖东路两旁次第生长的饭馆、日杂铺、药房,这些平凡普通的市井商铺,成为城市变迁最真实的载体。车流、成片亮起又搁浅的刹车灯,人海喧嚣与静止,通勤路上偶然悟得朴素道理,写出现代人被裹挟在城市节奏中的体验,喧嚣外部世界和个体内在修行形成对照。时间在城东缓缓流淌,诗人从租住农家小院,到马路对面拥有属于自己的商品房,曾经向外奔涌的野心慢慢消散,学会安于“儿女情长”,这不是理想的溃败,而是漂泊者完成自我接纳的过程。月光下窗台静止的水,化身为另一条乡愁的河流,乡愁不再仅仅指向遥远的故乡,也生成于当下栖居的这片土地,乡愁的内涵被重新改写,它既是对来路的回望,也是此刻内心生出的情感。

全诗的收束回到水边的甘蔗林,“离群索居的朝阳/自顾敞开火热的胸膛”,诗人于外省的疆域,体悟人生,让自我慢慢“结晶成糖”。甘蔗榨糖的隐喻含蓄有力,意味着漂泊的苦涩经历,经过时间沉淀、生活淬炼之后,最终转化为生命的甜。整首诗以日出起笔,又以朝阳收束,河流、土地、月光多重意象循环呼应,形成完整的意象闭环。诗人始终保持平视的姿态,不刻意美化苦难,也不夸大诗意,坦然书写寄居的窘迫、人际的疏离、城市高速变迁,同时又于泥土草木、朝暮晨昏之间打捞生活的暖意。在越来越多书写城市的诗歌沉溺于焦虑、异化与撕裂的当下,《城东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异乡的安顿不一定依靠彻底逃离,也可以经由接纳日常,经由劳作,经由和土地、风物长久相处,在流动的时代里,建构一处属于自我的精神故土。城东不仅是一座城市的一隅,更是所有漂泊者内心的镜像,它见证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异乡的大地上,完成自我的生长与结晶。

来 源:温州晚报

原标题: 在地的栖居与精神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