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骞
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频等多方联合出品、制作的非遗传承题材AI短剧正式上线发行,作为“国内首部全程AIGC制作的古装非遗微短剧”,它的“浮出历史地表”显然有其重要价值,以此为引,我们影视艺术的巨大变革或许业已行将来临,至于它究竟是普罗米修斯希冀盗取的天火,还是潘多拉的魔盒,有待于从业者们的实践来印证。
之于《桃花潭记》本身,如若我们可以对全AI制作的首次运用显然会具备的诸种缺憾达成谅解,剧集或许尚有若干可观之处。该剧集以明代万历年间泾县宣纸工艺的传承为主线,从彼时令人叹为观止的造纸技术敷衍故事,竟切切关系一桩神州震荡、江山易主的政治阴谋。从剧集的叙事文本来看,《桃花潭记》叙述一个颇具张力的传奇故事,身负父亲血仇与天子重任的御前带刀侍卫化名王景明藏身于泾县一个老字号苏家纸坊中,追查朝廷中一件谋反大案的线索;纸坊掌门人苏阿芷则在当地豪强地主与贪官污吏的双重迫害下艰难求存。在纸坊生活中两人情愫暗生,然而天不遂人愿,下到县里枉法的豪强赃官,上至包藏祸国之心的永宁王,种种险恶考验接踵而至——请从绝处读侠气——究竟是李太白吟咏赠友诗歌之地,两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终于执剑廓清玉宇,既为君王除灭奸邪,也为百姓扫除昏官,更是重现失传百年的造纸绝艺“雪浪宣”。
“宣纸”作为剧集中最重要的象征物,除却显而易见的在地文化宣传功用,其实还可作如下解读。首先是宣纸从影视艺术中单纯推进叙事的道具升格为贯穿全剧的文学内核。宣纸,具有“质地绵韧、光洁如玉、不蛀不腐、墨韵万变”的特色,被誉为我国的“国宝”之一。体现在剧集中,它既是苏阿芷守护的家族文脉与匠人尊严,又是朝堂之上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终极证据。纸中自有乾坤之大,可以承载种种:“上”至天子堂前的宏大叙事,“下”至黎民百姓的公道尊严,也包括男女主人公“一纸定情”的死生契阔之盟约。而如果我们进一步审视这个作为“叙事装置”的宣纸,或许可以发现作为AI制作的剧集,《桃花潭记》也许是不自觉地触及了纸与文的形而上议题。在纸诞生之前,文字曾镌刻于青铜之上、书写于竹简之间,直至“纸”这一媒介的出现,文字的大规模运用使用才成为可能,而纸与文字的共生关系,完全可以被视为对中华文化乃至人类文明的终极承载。剧集中不厌其烦地一再叙述苏家纸坊对于造纸技术的精益求精,这不完全是对当代匠人精神的发扬显化,而更象征着对人类文明史的敬意——非如此,吾谁与归?——文字因由纸而进入大众生活,思想因由纸而摆脱特权垄断。而在今天,从宣纸到像素再到算力,我们所发行的第一部全AI短剧以其较为简陋的叙事所带给我们的思考,首先就在于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飞跃都伴随着媒介载体的重构,造纸术使得现代文明的出现成为可能,而我们时代的AIGC技术,也将会在影像生产层面再度掀起一次重大革新。正是在这一媒介演进的历史脉络之中,这部无论是技术还是叙事都稍嫌不足的微短剧,展现出超越其影视文本本身的时代意义。
当我们讨论AI时代的艺术作品时,我们无法越过德国著名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于将近一世纪之前“天启”般的谶语。在本雅明看来,传统艺术凭借其唯一性的时空存在而具备不可替代的“灵光”,而自摄影以降的诸种影视形式伴随着“机械复制技术”,通过大众化的批量复制,将艺术品从仪式性的“祭坛”拖入世俗场域,由此也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灵光”的消逝,“揭开事物的面纱并破坏它们的灵光,正是现代人感官知觉的特性。”在今天,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当人类可以借助AI做到虚空衍生,一个以“算力”为先的时代开始了。如果说机械复制时代的影像生产仍然需要借助物质世界中的实存之物,那么AI时代的影像创作,则彻底摆脱了对物理原型的依赖,通过算法直接“拟造”出画面。由此,我们接续本雅明的思考,不禁引发出一个终极问题:作为碳基生命的人类,应当如何去理解由硅基存在所创造出来的艺术品?在《桃花潭记》中我们看到硅基存在的算法剥离了人类演员所能演绎出的惘惘的暧昧的复杂情感,而代之以僵硬的情绪表达,传统的艺术“灵光”似乎荡然无存。然而,如若我们以开放的目光视之,也许影视艺术的可能性是敞开的,当人类创作者将自身的文化与审美输入硅基态的算力模型时——这探索人类知识边界的姿态及其输出的艺术成果本身也有一种别样之美。
最后,除却媒介与技术层面的讨论,如果我们将《桃花潭记》置于当代文化之中,便会发现剧集在叙事内核上,竟与当代ACG文化中的“世界系”叙事类型产生了无独有偶的精神共鸣。所谓“世界系”,指的是它刻意掩盖具体而微的社会存在,而将男女主人公之间的情感羁绊与世界的存亡加以强相关的联结。在剧集中则体现为,明朝万历年间永宁王矫诏篡位的大事件,其拨乱反正的希望竟全寄托在泾县纸坊中的两名年轻人身上。这种从微观的男女情感与造纸技艺直接联系到江山危亡的宏大叙事结构,深刻折射出当代青年群体的内心状况:面对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宏大世界,即使是当代人也难免遇到类似《子夜》中吴老太爷的境遇。于是,他们将精神世界退缩回确定性的微观领域——尤其是造纸技术,又或是影视剧中对爱情的广泛表达,这正是我们时代的一种正向信念:恰恰是那些个人的炽烈情感与匠人的钻研精神,构建了抵御宏大叙事与精神异化的一道防线。
远在AI时代之前,我国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就在其经典作品《诗云》中讨论了“技术与艺术的对抗”,“技术在艺术中再次遇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借助伟大的技术,我写出了诗词的巅峰之作,却不可能把它们从诗云中检索出来”。《诗云》中那个近乎伟大的高维外星文明以无匹的算力穷尽了人类文字的所有可能性,在星空之上造出了包罗万象的“诗云”,却唯独无法凭借算法从中遴选出撄人之心的杰作。这一巧妙的科幻思索,精准地预言了我们在当下AI时代所遇到的大哉问:AIGC技术可以通过数据与算力生成无尽的影视奇观,然而作为求真求美的艺术形式,何以为真?何以为美?那决定性的创造之权力,依然得由碳基生命创作者负责。
来 源:温州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