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荡

温州晚报 2026-10-10

□刘文起

梅龙镇周边多水。围绕镇流过的水有四条:虹水、芦水、溪水、泉水。四条水的最终流向,是芦花荡。

芦花荡方圆几十里。荡里长满着芦苇,一丛一丛的,星星点点,如海里的一座座岛屿。荡四周堤坝下更多,高高大大的像小竹林,把大堤掩蔽得严严实实的。让人只看见芦苇没看见堤,好像是芦苇做成的堤坝。

芦苇开花时,那是非常美丽的场景。

风轻轻地拂过,芦苇花便开始颤动。不经意间,花儿散开了。在火红的阳光下,飞舞出它们各自的旋律。它们纷飞,如冬日的小雪,却比雪优雅。它们纷飞,如迷人的小伞,却比小伞可爱。它们纷飞,如秋天的落叶,却比落叶轻巧。它们飞向小溪,与小溪做伴,流入大河。它们飞向天空,与白云做伴,点缀天空的蔚蓝。它们飘落芦苇丛中,化作点点白雪,让人怀疑季节的变换逆差。

芦花荡的水面很阔,如一片汪洋。

白天,日光洒在荡面上,荡水清如明镜,密密的芦苇高高挺立,白茫茫的芦花随风飞扬。风掠过苇丛,涌起层层银浪。水鸟穿梭在苇秆之间,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整片芦苇荡辽阔而安宁。夜晚,星星浮在清亮的水波上,月亮浮在水一样的天上,水面升起薄薄的雾气。不管清晨还是傍晚,总有一叶扁舟,像一片苇叶,静静地从芦苇丛中划出,在芦花荡上漂泊。舟上有一老者,正用一个网兜,捞着漂浮水面上的杂物。

老者叫翁荣,县环保局退休干部,芦花荡边芦花村人。退休后回到家乡,在荡上做义务生态保洁员。他每天都驾小船在荡上巡查一周,捞水面上的杂物,阻止一些破坏芦苇荡生态的行为。特别是晚秋时节,芦苇花盛开之时,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洁白的轻盈的柔美的芦苇花儿,随着风从荡畔铺天盖地地飘来。像下了一场雪,将那些白白的花絮,雪片一般飘落在水面上,好像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盐。这场面虽好看却也煞风景,这其实是污染,也让翁荣老人担忧。

秋天的时候,芦苇长高长大了,也枯黄了,村里的女人们就来砍芦苇。芦苇荡有多少芦苇呢?不知道。只知道每年芦花飘飞苇叶枯黄的时候,从荡里割过来的芦苇秆堆起来,就成了一座芦苇的城垛。女人们编席子,男人们编箩筐,运到梅龙镇集市上,占了梅龙镇半条街。而女人们来砍芦苇的时候,他们留下的根、叶和泥,还往往把芦苇荡搞得污水泛起、肮脏遍地。这更是翁荣老人最生气的。

为此,翁荣老人建议梅龙镇政府对芦苇荡砍芦苇秆的事做出规定,凡砍了芦苇秆的地方,砍者必须做好善后工作,保持水面干净不受污染。这事得以纠正后,翁荣老人不用为此操心了。可芦花飞洒污染荡水的事,是自然规律,你有什么办法呢?故一直无法改变,一直让他操心。尽管他每天早晚到荡里巡查,看着满荡的白絮,紧锁的眉头一直松不开。

还在环保局工作时,翁荣为芦花荡的环保工作操尽了心。那时候,芦花荡的村民只把芦花荡做谋生的场地,而绝无生态保护的意识。他们从荡里捞鱼不择手段,嫌钓鱼太少网鱼太慢,干脆把水围起一块块来,用水泵把水抽干。捞走鱼虾后,泥石等杂物把芦苇丛堆压得一塌糊涂。还有村里的那些女人,如水上游击队,神出鬼没的。一人一条小船,个个都是好水手,把那小船划得燕子般地在水面掠过,让人追也追不上。她们为编席来偷砍芦苇秆时,都在芦苇丛中藏好,听得一声呼哨,几十成百只小船水鸟般地从芦苇丛中飞出来。找准自己要砍的地方,一阵快动作,不一会儿就将小船载满。然后又是一声呼哨,几十成百只小船又水鸟般地消失在芦苇丛中。待翁荣巡检过来,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满荡飘浮着的芦叶芦根和污泥。芦苇荡一片狼藉,气得翁荣直跺脚。

最可气的是自己的女儿翁英,里应外合做“内奸”。但凡翁荣还未起床,或是翁荣这天不上荡里巡检的时间,翁英就招呼姐妹们上荡砍芦苇去。那几声呼哨,大凡都是她吹出的。就此,翁荣对她们更无奈。她们非常“狡猾”,有时简直“无赖”。即使光天化日之下被他抓住了,她们不是把船儿划得飞快地逃走了,就是想方设法让翁荣逃走。比如有一次,翁荣把女人们的几十只小船堵在芦苇荡口。她们实在无路可逃了,就有人喊:“姑娘们!我们下水洗个澡吧!”翁荣正进退不得时,就听女儿翁英叫道:“爸,我们都要脱衣裳了,你还不快走?”

翁荣一听,脸红耳热地驾着小艇一溜烟地钻进芦苇中逃走了。“哈哈哈哈——”留下满荡女人们朗朗的笑声,惊飞了水鸟满天乱窜。

后来,翁荣提议环保局下达文件。对进芦苇荡砍芦苇的环保措施做了具体的规定,砍芦苇的污染得以改进,芦苇荡的水面才清澈如初。

可对芦花絮的污染,有措施吗?没有。

可惜自己退休回村了,不能及时与环保局联系。

翁荣老人自怨自艾着,让自己的小船随意漂泊着。对着飘满芦花臼絮的水面,翁荣老人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忽听得一声呼哨,有声音说:“姑娘们,我们上啊!”

是女儿翁英的声音。翁荣说:“女儿来了,干吗啊?”

话音刚落,从芦苇丛中一下子箭一般地射出几十只小船来。几十个女子一手划桨一手提个竹竿网兜,对着水面捞芦花絮,不一会儿,水面清空出一大片。

翁荣一见这势头,心中大喜,一声大喊;“姑娘们,干得好啊!”

又问:“谁叫你们来的啊?”

女儿翁英回答说:“我叫她们来的!”

翁荣说:“你们的生态环保意识真好,谢谢你们啊!”

姑娘们说:“谢谢你啊,给我们出的好主意哪!”

然后是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笑声如一个个炸雷打入水中,惊飞起一群群水鸟……

晚上收工,翁荣和女儿翁英的两只小船并排而行。

翁荣问女儿:“你们怎么想到来荡上捞芦花絮的?”

女儿说:“那不是因了你吗?”

翁荣愣了,问:“我怎么了?”

女儿说:“你给环保局里打电话,说芦花絮污染了芦花荡怎么办?我们就想起了芦花絮做枕头是很好的材料,就决定办妇女芦花枕头厂了。”

翁荣说:“哦?那太好了太好了!既解决了芦花荡的生态平衡的环境保护,又发展了经济。两全其美,两全其美!”

说完哈哈大笑,翁英也随着大笑。

二人哈哈大笑着,飞快地划着桨。两只小舟水鸟一样地飞进了芦苇丛中。

只留空荡荡的芦苇荡一澄百里。

夕阳斜垂天际,漫天橘红的霞光漫过整片芦苇荡。落日熔金,芦花尽染夕晖……

来 源:温州晚报

原标题: 芦花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