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洋
收到夏春锦兄的新作《书林折枝》,正值盛夏酷暑之中。“尔雅文丛”陆续推出的读书随笔集皆是我爱读的类型,这一本也不例外,立刻展卷通读一过,大有如遇知音之感。如果给这部新书拟一个副标题的话,可以是“一个爱书人开卷十年的研读与思考”。全书分成五辑:子恺考述、木心探微、名家佚闻、书林题跋、读书谈往。一条清晰的脉络呈现在我们面前,这分明是一个把读书视作自己生活方式的青年爱书人,在文史研究之路上默默耕耘结出的硕果。
在我的印象中,夏春锦撰写的书话随笔集,这已是第三本。前两部分别是《悦读散记》和《桐荫话书》。夏春锦把这类文章喻为闲读杂览所得的“枝叶”。他说:“这些文字最大的特点,大概就是始终保持着闲读杂写的自在心境。”这不过是他的自谦之语。我曾与春锦兄有过交流,散文创作仅是他闲时走笔的一部分,他把更多的兴趣投注在文史研究领域。以木心研究为例,他从整理《木心编年纪要(初稿)》起步,以全方位的深入研读为舟楫,不断搜集和发掘有价值的研究史料,陆续出版《木心考索》《木心先生编年事辑》等专著,已然成为木心研究领域的翘楚。这些研究成果,有扎实的史料作为支撑,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丝毫不逊色于象牙塔内学院派的课题专项,在可读性与趣味性上更胜一筹。
收录在“木心探微”中的文章,是他研究木心的心路历程。从一开始的筚路蓝缕,白手起家,到一路上的默默耕耘,孜孜以求,再到初具雏形,成果迭出。这背后所付出的心血是常人无法估量的。夏春锦的笔下经常出现“清醒”一词,他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的长处和兴趣所在,也知道面临的困难和自身的局限。在工作之余开展文史研究,他并未好高骛远,贪大求全,也没有瞻前顾后,裹足不前。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沉稳而坚定。兴许,正是木心先生“文学鲁滨逊”的精神给予他持久的激励。木心初到美国时,友人催促他动笔写作,他复信作答:“这里什么也没有,记忆力也没有,美国之大,对我是个荒岛,‘星期五’也没有,我如今是‘文学鲁滨逊’。”(《草色》)夏春锦的木心研究之路,启示我们:学术乃天下之公器,非学院中人,亦可利用业余时间致力于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做一些小小的研究。不要奢望毕其功于一役,日拱一卒比什么都重要。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重要的是行动起来,迈出从零到一的第一步。
细读《书林折枝》不难发现,夏春锦的文史研究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聚焦桐乡本地的文史资源,以桐乡籍的名人为圆心,逐步辐射开去,形成一种内在关联、相互补充的整体效应。从这个角度审视其研究路向,木心研究是他在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枚棋子,紧随其后,他的阅读视野有针对性地次第展开,兼及丰子恺、茅盾、金仲华、朱生豪、沈苇窗等一众名家,书中的“子恺考述”“名家佚闻”即是明证。由此可见,夏春锦的选书读书具有明确的务实导向,这成为他读后有成果、读完有产出的重要保证。从移动互联网时代到AI大模型算法时代,海量的信息狂潮使我们极易迷失方向。难怪有人感叹,当下最昂贵的,便是人的专注力。守护本心,隔绝干扰,情绪稳定,精心研读,已成为一个人最重要的能量场。这让我想起北京大学金开诚教授所提倡的“看为基础,想为主导,落实到写”读书法,以任务带读书,边学习边创造,用写作获得的成果感来培育读书的兴趣与热情。
更加令人激赏的是,夏春锦在文史研究领域长期保持着敏锐的感受力。他思维活跃,善于借鉴他山之石,视野开阔,擅长运用E考据手段。这些,都使他的研究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伴随着高等教育的日益普及,很多拥有高学历的职场人士在走出校门之后,还乐于保持终身学习的习惯。在读书之余做点研究、搞些创作的大有人在。有时却苦于未得门径,缺少前辈的指点。在这方面,夏春锦的做法颇具价值。我总结为“处处留心皆是学问,学习模仿转益多师”。且看他在书中的自述:“近年我致力于木心生平资料的收集,其间或因为发现新的史料,或出于纠正坊间的谬误,偶尔也会动笔写几篇小文章。正是由于之前的了解,陈子善先生的著作成为我首选的学习和模仿对象。我细读了他的《张爱玲丛考》和《钩沉新月》等书,在被他的学术成就所折服的同时,也企图偷师他的研究路径和写作技法,虽功力不到,但这个学习的过程给予我的诸多启迪确实令我受益匪浅。”(《陈子善印象》)他因主编读书民刊《梧桐影》,所以特别留意巴金故居的刊物《点滴》以及其他优秀民刊,“包括《点滴》的开本和文风,特别是它常常设置一个纪念专辑的形式对我都很有启发。”(《话说周立民》)传道受业解惑者,是为师,拜师问道,却不可等、靠、要,需得自己去发现、去寻觅。机遇总是偏爱有准备的头脑。
《书林折枝》向我们展示:读书不是徒劳的苦役,爱书人可以产出甘甜的果实;读书不是无趣的畏途,有心人自可领略群山的风景。正因为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和明确的目标,时常盘旋于脑海中,就好比漫步书林所背的行囊里,装备了指南针和导航仪,助力我们从容地赏花观景,其乐何如。
来 源:温州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