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东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台湾画家蔡志忠所绘《庄子说——自然的箫声》《菜根谭》等漫画佳作陆续引入大陆，赢得万千读者青睐，累计印行逾千万册。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二年间，他岁岁必渡海北上，辗转参与大陆各地读书研讨与签售活动。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一日，第五届全国书市在成都启幕，蔡志忠应邀而至。恰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沈昌文在成都举办作者联谊活动，蔡志忠亦欣然赴会。
据蜀中学人龚明德忆述，当日上午，他先是前往羊市街希望书店，参加作家流沙河新著《庄子现代版》读者见面会，其后便与流沙河、林文询等一众蓉城文人步入附近一家酒肆，与长发飘飘的蔡志忠欢然雅集。这一日，蔡志忠上披乌青休闲西装，内着素白衬衫，下穿深蓝长裤，足蹬旅游鞋，装束简约清雅，宛若其笔下的隐逸高士，神情恬淡从容，风骨清峻，不染半点尘嚣。
闲谈间，蔡志忠察觉龚明德留意自己的衣着，便含笑细述他多年来不穿袜子、择衣从简的习惯。他坦言，自己最初也曾买过袜子，后来发现穿皮鞋常将袜子磨破，颇觉耗费，便再也不曾购置，即便是隆冬时节，也只将一双赤足踏于皮鞋内。上述言语，与近年来媒体所传他自幼便不穿袜子，甚至所谓“穿袜子影响我思考”之说迥异。至于衣衫，他只求合身、色雅、质佳，若遇见合适的，往往一次买下一打，轮换上身。他素来寡欲惜物，认为衣履无须繁多堆砌。人生一世，物资享用、物欲所求，皆有定数。若为攀比虚荣、一时愉悦而肆意奢靡，终将早早耗尽自身福报。此番言论，对龚明德影响至深。之后数十年间，他效仿蔡志忠，践行“不睡够、不吃饱、不穿暖、不复杂”的人生哲学，以极简之道，修澄澈本心。譬如每年夏天，他永远身着一件全棉横条短袖衬衣，从无例外。我曾诧异他的衬衣为何从不换洗，后来才知晓原来同样的衬衣他购有多件，轮番“登场亮相”。
龚明德素知蔡志忠深研《庄子》，通晓庄学要义，谈兴正浓时，他从包内取出上午收获的那册《庄子现代版》，恳请这位漫画大家在书卷环衬上留墨为念。蔡志忠翻开书，认真品味扉页上流沙河的题签：“明德先生写作之余聊以寓目 流沙河 成都希望书店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一日”，继而凝神端详龚明德片刻，随即提笔落墨，绘成一幅仿庄子泛舟写意图。画中一叶孤舟浮于清波，一位宽袍大袖的男子独坐舟中，轻抬修长手臂，食指遥指远方，手臂上方有一只鸟儿展翅而飞，意境悠远空灵。上款题“明德居士”，下款署“蔡志忠 1992.10.11.”。画作既成，蔡志忠含笑对龚明德道：“此后余生，你就是这样。”
那一日，热情的沈昌文还手举相机，为诸嘉宾留下一帧合影。照片上的十人皆满头乌发，正当盛年；而如今，或皓首银丝，或已驾鹤西归，令人不胜感慨。
作为古稀老者，龚明德依然在中国现当代文学考据路径上踽踽前行。日前，他偶于网上得见一条蔡志忠的短视频，其形貌垂垂老矣，然举止言谈仍坦露初心不改，不禁喟叹道：“三十四年过去，我真是他描绘的这样子。谢谢久违的志忠兄！”
来 源：温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