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
习尔贤在辽宁丹东参观抗美援朝博物馆
▲习尔贤（左一）和战友在运粮途中
1950年的今天，中国人民志愿军打响了抗美援朝入朝作战的第一仗。电影《长津湖》上映后，习尔贤的儿子想带母亲去看，却被老人婉拒了。她不忍再次“目睹”战争的残酷。76年前，她亲历了那场冰天雪地中的惨烈战役，也差一点牺牲在异国他乡。
今天，让我们跟随这位抗美援朝老兵的记忆，重新走进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聆听一位出身大户人家的懵懂少女，如何在战火中淬炼成一名坚毅的志愿军战士。
□晚报记者 陈琼
从护士学校到鸭绿江边
习尔贤出生在江苏南通的一户大户人家，自幼衣食无忧，后来随家人迁往上海生活。1948年，15岁的她就读于上海高级护士职业学校，并光荣地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1950年上海解放初，驻守在江浙沪的解放军某部在水上练兵时爆发日本血吸虫病疫情。上海迅速组成由医工和医护院校学生的防治队，习尔贤被推选为侦察营小组的联络员。“我们每天跟战士们同吃同住，被他们的爱国情怀深深感染。”同年6月，习尔贤毅然报名参军。
次月，部队移防山东。10月的一天夜晚，部队接到紧急命令：立即开拔前往东北，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年轻战士还很懵懂，但战事紧急，大家匆匆收拾便仓促踏上征途。“在开拔前线的火车上，我们就开始制作卫生辅料，以备战时所需，但压根想不到这场战争是那么残酷！”
11月10日，部队来到辑安（今集安）准备过江。此时当地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东北的雪落地不化，积雪成冰，寒冷刺骨。南方部队的冬装衣衫单薄，路途中因为战事紧急来不及换装，却将面临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严寒。独木桥上结了冰，又窄又滑。为了防止有人掉落江中，干部和党员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在桥两边搭起“人肉护栏”。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慎落水，行军路上困难重重。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抗美援朝长津湖战役的所在地。
冰雪战场上的艰苦磨砺
抗美援朝初期，战事非常严峻，由于没有制空权，敌机没日没夜地在头上盘旋，时不时扔下炸弹或用机枪扫射。部队只能白天在树林里做短暂休整，夜晚快速急行军奔赴战场，经常晚上跋涉100多里地。饿了抓一把“炒面”（一种放点盐炒熟的面粉），渴了就抓一把雪解渴。
二次战役就是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冰天雪地中展开，很多战士的手、脚指头都冻得发黑坏死，稍微掰重点就可能掉下来，习尔贤和战友们只能小心翼翼地为战士们擦洗。手术队物资极度匮乏，吃的盐被省下来烧成盐水清洗伤员的伤口；纱布用了后，洗了又洗，晒了又晒，反复使用；棉花不够，她们就从自己的棉袄里抽出棉花应急。二次战役结束时，她们就开玩笑说自己的棉衣可以当做单衣了。
战役后期，伤员们驻扎在阴暗潮湿的矿洞里，洞里漆黑洞口又窄又小需猫着腰进出，条件异常艰苦。长期缺乏基本的卫生条件，战士们的头上、身上长满了虱子，许多伤员患上了斑疹伤寒，大小便失禁，便中带血带脓。她和手术队战友们一边为伤员清理身体，一边用汽油桶烧开水，利用水蒸气杀菌灭虱。
战役中，她们经常是白天全神贯注地救治伤员，夜里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兵站背粮回手术队供给伤员。在战役最困难的时期，前方阵地缺粮，她们就翻越海拔1300多米的广成岭，踏着大腿深的积雪，沿着崎岖山路背粮送到前线阵地。上山容易下山难，路被冰雪覆盖，湿滑陡峭，她们只能看准前面的一棵棵大树匆匆跑过去抱住它，以防滑下山受伤。接近地面缓坡时，她们就直接坐在雪上滑下去，“连滚带爬”经常磨破裤子。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习尔贤被前线伤员们的乐观精神深深鼓舞。这些历经淮海、渡江、上海战役又投身抗美援朝战场的战士们，即使负伤却从不唉声抱怨，仍有说有笑，与她们谈论着家乡的美食和前线的战斗故事。有几位战士说，因为在天寒地冻中埋伏得太久，溃败撤退的敌人出现时，自己的手指头因冻僵肿胀扣不了扳机，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从眼皮底下溜走。恶劣的环境和伤病打不垮战士们的意志，他们说：如果能再给我们两三个土豆，我们还可以消灭更多的敌人。“我们当时都听说过冰雕连的事迹，在长津湖电影放映后，我才告知儿子真有其事。”习尔贤说。
拽着驴尾穿过生死线
1951年5月，部队经过休整后，习尔贤又参加了第五次战役和华川阻击战。当时为防止意外伤亡，部队要求夜间解手都要结伴而行，时不时要小心避开敌人埋在地下的子母弹。6月的当地洪水及腰深，由于敌人封锁住交通线，后方物资不能用汽车进行补给，习尔贤和手术队的战友们一趟趟艰难地蹚水从后方背粮供给伤员。粮食短缺时，她们就将自己的粮食省下来供应伤员，而自己就用土豆充饥。吃过太多的土豆，以至于她回国后三年内都不碰土豆。
部队奔赴前线时的一切物资也都得人拉肩扛，每名战士的口粮都只能自己背，最多只能携带一周的粮食，到期就要进行部队换防。敌人也就是摸准这个规律进行针对性地攻击，她和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边撤退边寻找掩体。更严峻的是，撤退途中许多战士由于体力不支，再加上饮用了江里的生水患上痢疾，她也中招了。“班长看我年纪小身子弱，就让我拉着驮药品的驴尾巴往回跑……”她回忆道。
迷迷糊糊中，她突然感到被班长重重推了一把，顺势滚入旁边水沟——一颗榴弹就在她刚才的位置炸开。经验丰富的班长凭听觉精准判断弹着点，救了她一命。“在战场上，不时有战友倒在我身旁，那时候无所谓怕不怕，谁也顾不上自己的生死。我们相信即使我们牺牲了，身后还有祖国，还有千千万万的战友会前赴后继，战争一定会胜利！”
晚年把记忆交给历史
1951年12月，习尔贤结束了长达一年零一个月的抗美援朝征程。当立功的喜报送到她的家中时，家人才惊闻她曾奔赴朝鲜战场。
1956年，她与同样从抗美援朝前线归来的战友刘天淦重逢并结为伉俪。1976年转业至温州，在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直至退休。
去年6月，儿子带她前往位于辽宁丹东的抗美援朝纪念馆。往事历历在目，习尔贤感慨万千。“那时候那么艰苦，谁会想到会有今天这么美好的生活，和平来之不易！”她说，“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我觉得无上光荣和自豪。替牺牲的战友活到今天，看到现在祖国如此繁荣昌盛，我何其幸运！”
今年6月，她和儿子商议，将家中珍藏的抗美援朝时期军功章证等6件文物及照片70张，悉数捐给了抗美援朝纪念馆收藏。今年七夕期间，该馆展出15对抗美援朝伉俪的战地故事，习尔贤与老伴的故事也被选入其中。
76年过去了，长津湖的冰雪早已融化，但那段记忆在习尔贤的心里从未褪色。
来 源：温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