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起
古来温州，以渡著名。
历史上，温州据说有88个渡口，比如飞云江，就有30多个渡：飞云渡、中洲渡、宝香渡等。加上瓯江、楠溪江、鳌江上的安澜渡、沙头渡、萧家渡、赵山渡等等，数不胜数。
温州多江多河多溪，就多渡。凡渡口，都是险恶之地。逢大风大浪之时，翻船事故甚多。故有俗语说：“走遍天下路，难过温州渡。”温州交通之难，可见一斑。
温州这么多的渡口，其实只分三种性质：官渡、义渡、民渡。官渡，是由官府直接管理、渡工由政府发薪金，主要保障官道行人、公务通行的渡口。义渡，是由乡绅捐资买船雇人、免费渡人的。民渡，是村里自造渡船、收低微过渡费接送行人的渡口。
温州的渡口中，义渡、民渡为多，官渡为少。官渡中最出名的只有三个：第一个，是瑞安和平阳县之间飞云江的飞云渡。
明嘉靖年间，飞云渡就改为官渡了。飞云渡设有1名渡官和22名在编渡夫。一直到1989年，飞云渡都是靠人划船或开摆渡轮船过江的。过渡买票，发一根竹签，拿竹签等渡。旧时飞云江过渡，等3到6个钟头是常事，最多等一两天都不够。为什么？有时浪大，有时船少，有时人多。因这个渡口等的时间长，就成就了一种品牌食品——“莘塍五香干”。渡口等渡的人多，就有人卖豆腐干。豆腐干今天卖不了，就放茴香汤里煮了晒晒，明天再卖。明天再卖不了，再煮再晒，后天再卖。这样煮晒多了，这豆腐干的香味越来越浓，就有了五香干。卖豆腐干的是莘塍人，品牌遂叫“莘塍五香干”。第二个渡口，琯头渡，是乐清县内河转入瓯江的渡口，是乐清到温州城水路必经的渡口。
孟浩然有诗：“借问同舟客，何时到永嘉？”这个永嘉指的是温州市区，即永嘉郡。琯头渡当时也是官渡，有1名渡官、7名渡夫。
第三个渡口，萧家渡，是平阳鳌江往南走去福建的渡口。这个渡口本来没有的，可因许多地方隔江过水不方便，时有翻船死人，或误了许多举子赶考、耽误了商人商机，南宋名臣萧振便自己出资打造大船、雇船工免费摆渡百姓。百姓感其恩德，将此渡唤作“萧家渡”，此事写入《宋史》。乐清状元王十朋到泉州上任时，两次到过萧家渡，曾作诗问：“渡头问舟子，此渡胡名萧？”
陆游入闽，也是从萧家渡过江。
温州最大的渡口，不是上面说的三个，而是温州市区到对岸永嘉清水埠的安澜亭渡口。那时瓯江上没有桥，这是温州南北通道的唯一水路，温州到上海没有通火车时，这里也是温州到上海轮船的唯一码头。当年温州有首民谣叫：“坐下倒霉（捣煤球），站着等死（等接自来水），死路（水路）一条。”
安澜亭码头的渡轮很多，还有车渡轮，故来往的人多。上世纪八十年代最鼎盛，一天就渡运三万七千人次。在安澜亭的渡轮里，可以看到各种社会、各种人生。有人总结说，若看到一个人，一手扶老人、一手掖钱包的，那是陪老人去医院看病。若看到一个媛子儿红着脸和后面一个男的站着，那是谈恋爱了。若是看到一个男人带着行李，陪一个大孩子过渡，那是送孩子到城里读书。若是见着一个西装革履手提乌皮包的，那是供销员出去接业务了……
渡船阅人识人，温州算第一。
渡船又是江湖地，如北京的天桥，有许多卖艺卖膏药的。有卖“三道热”（APC谐音）的药，说是新加坡进口的百灵药：“上到头顶心，下到脚底心；前治门前襟，后治后边身”，无处不灵。还有“煺猪”（骗人）客，用“三张牌”“拉长短”“扣豌豆”“红蓝笔”等等，骗人骗钱。外加七八个小偷小摸的，来钱更直接。渡船上便常有妇女、老人被偷光了财物而寻死觅活要跳江的。还有唱道情、唱莲花、“门头敲”（唱鼓词）的，“你方唱罢我登台”，渡船是百姓的一个舞台。他们唱的也很大众，比如“地家（公婆）虽亲勿值（不如）娘，煮饭呒冇（没有）炊饭香嗬”，都直白实在。
温州渡还有许多民间故事。
一是义渡老艄公的善报故事。
古时河湾渡口，是两岸村民赶集、走亲的必经之路。这个渡口的渡夫姓陈，孤身一人，以摆渡为生。可他有同情心，立下规矩：穷人、乞丐、赶路学子，一概不收船资，富裕客商则随心给米给钱。
一年梅雨季，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浪头拍击渡口青石板。有个赶考书生被困对岸，眼看考期将近，在渡口急得落泪。陈老爹不顾旁人劝阻，摇着乌篷船冲进风浪去接。行至河湾漩涡处，船几乎要翻，陈老爹拼尽全力，把书生平安送到彼岸。书生把身上仅有的银两拿出来酬谢，陈老爹执意不收，只说：“渡人便是积德。”后来书生金榜得中，回乡专程来到渡口，捐银重修两岸码道，在渡口旁盖了一座济渡亭，供路人避雨歇脚。传说陈老爹晚年无疾而终，渡口的老榕树，就是他当年系船缆的那棵，后来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塘河老人都说，傍晚时分，榕树下偶尔还能听见陈老爹轻轻的摇橹声。
二是河鲤护渡的故事。
河湾渡口深水潭里，相传藏着一条河鲤鱼，是河湾的守水灵物。
往日渡口行船，船家行至河心，不可高声辱骂，不可往水里丢弃污秽之物。否则潭底翻涌暗流，渡船容易被卷进漩涡。
有一回，一个外地商人坐船，肆意往河中抛杂物，还出言嘲讽河神。船行到河湾最弯处，忽然风起浪涌，水面漆黑，船身原地打转，再也不能向前。艄公心知冒犯灵物，连忙焚香祷告，请商人认错。商人惶恐，许下愿，日后在渡口立小庙供奉河灵。话音刚落，水面泛起一圈银鳞涟漪，一条鲤鱼飞跃而出，瞬间暗流散去，船只继续前行。
后来，渡口边就有了一个小石龛，里面供奉着河鲤鱼。往来船夫经过，都会往水里撒一把米供奉河鲤鱼，祈求行船平安。
三是土地爷救驾瓯江渡的神话。说是北宋末年，金兵南下，宋高宗赵构一路南逃，途经温州瓯江渡口时，追兵渐近，渡口却无船只，只见江水白茫茫，江堤下有一群青蛙在呱呱乱叫，叫得皇帝心烦。赵构顿时口出圣旨，说：“群蛙何必鼓噪？”
话音刚落，四下立即无声。据说是土地爷听见圣旨，赶快用白布捆住青蛙的头颈，青蛙出声不得，呱呱声没了。
蛙声虽说没了，但渡船还是没有。正当君臣焦急之时，忽见芦苇荡里摇出一只渡船，老艄公默然招手，大家上船，老艄公载着一行人渡过瓯江。上岸之后，宋高宗想要赏赐金银，艄公摆手不受。待高宗一行人走出几步，回头再寻，艄公与渡船都消失不见了。民间传言，说也是土地爷化身艄公救驾的。于是，这个“土地爷救驾瓯江渡”的故事，便与宋高宗逃难过江的“泥马救康王”故事一起，流传了下来。
后来，当地百姓便把这渡口唤作“御渡湾”。据说渡口附近的青蛙，都是白头颈的，传说是被土地爷用白布系脖颈系白的。这也是温州龙湾一带产有一种白颈蛙的由来。
说不完道不尽的温州渡！而如今温州的江、河、溪上都建了桥，渡口没有了，民间故事自然也没有了。可惜。
来 源：温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