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
百岁高龄的著名诗人、文学翻译家吴钧陶先生，新近出版了他的自传《百年梦影：吴钧陶自传》（文汇出版社2026年8月版）。
他将过往人生不同阶段的际遇和思考凝聚于笔端，以平实舒缓的语调，向读者诉说生命长河里那些悠悠往事。读完这部自传，最打动我的，不是他在翻译领域众所周知的那些成就，而是一位屡遭命运磨砺的读书人，始终自省、自励、自强，在困顿中寻找光明、在逆境中迎难而上的非凡经历。吴钧陶曾写过一首名为《墓志铭》的诗，诗的最后一段有这样几句：“生命相传，一代复一代，愿后来者自爱并互爱／摇篮到坟墓，距离不远，要创造幸福而非悲哀。”诗中所表达的这份执着笃定的信念，可以说是整部自传的精神内核，读来令人动容。
早在2003年，吴钧陶就获颁“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但他的翻译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刚起步就遭逢坎坷，始终与荆棘为伴。少年时期，他因患骨结核导致右腿残疾，但辍学后没有放弃学业，而是坚持自学英语。初涉写作时，他把自己的心血之作《药渣》投寄杂志社，结果石沉大海。从事翻译后也是一波三折，他和朋友合作翻译杰罗姆《明灯》，被更有实力的译者捷足先登，只好半途而废。他转而翻译狄更斯的《圣诞颂歌》，交稿后，编辑认为其中错误较多，没有采纳，让他修改，虽竭尽全力，可限于水平难有改观。他独坐书房，深感文学翻译之路困难重重，自己前途渺茫，只得再去学俄文、学声乐，“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还到上海合唱团应试，结果名落孙山。父亲让他去学会计，同样无疾而终。印象深刻的是，他曾在一家小出版社谋到差事，一年之内写出三本小书，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时节，不利的事情却接踵而至：有人在报上刊登文章，指控他抄袭；还有人写信投诉他侵犯著作权。吴钧陶被迫写下书面检讨。他在自传中以平和心态叙述这些挫折和困顿，坦然面对屡战屡败的人生逆境，不哀叹、不抱怨、不悲情。
人生没有等来的辉煌，只有永不放弃的努力。刚刚迈出职业生涯第一步，就遭受诸多打击，无疑出师不利，但吴钧陶并没有因此而消沉、颓废，他说自己最想争取的是从疾病的魔爪中逃生，活下来；继而是在社会上立足，过下去；然后是要争一口气，不愿落在人后，被人轻视。正是这淳朴而积极的人生态度，激励他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坚定地行走在文学翻译的道路上。在吴钧陶的讲述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位老翻译家矢志不渝的治学匠心。在他看来，翻译与创作相比并非易事。作为译者，“不必在意是意译还是直译，而是要专注于把一本外文书老老实实转变成汉语，一字字、一句句，推敲琢磨，反复修改，做到忠实、顺畅、优美，对得起原作者，也对得起读者，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正是秉承这份精益求精、久久为功的操守，让他在无数次挫败中涅槃重生，陆续翻译出版《爱丽丝漫游奇境》《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狄更生诗选》等众多脍炙人口的著作，终成译界大家。
阅读这部自传，我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就是吴钧陶始终保持与人为善、谦逊达观的人生态度。他自编厚厚一册《美言暖心》，收录媒体记者朋友们采访自己的报道文字，称之为“美言不止，暖意融融”，作为心灵的滋养品妥为珍藏，灰心时翻翻，倦怠时看看，“一个长途跋涉的老文人能有这些收获，夫复何求？”于他而言，这些文字无关名利收益，只是世人善意的回响。面对赞誉，他始终清醒自持。书中写道：“我很感荣幸，又很感惶恐，蜗角虚名，名不副实。要是哪位大家认真起来，出份考卷考考我，我的名气就要泄气。”在自传中，他十分坦诚地叩问本心，审视自我得失。“我的一生是在追名逐利吗？我拷问自己，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是不是看空一切，视名利如粪土呢？恐怕未能免俗。人就是思想复杂的动物，那就不必为难自己。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让人心生敬意的是，半生隐忍退让、友善随和的他，并未消退对生活的热爱与争取美好的勇气。自传中记述的一件小事，尤见其本心。年近退休之际，单位组织旅游休养，却临时改轮休为抽签决定。眼看机会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又秒变未知数。一生谨慎避祸的他，不愿委屈自己、错失机缘，坦然直言不公，毅然退出抽签。他说自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这一次，他横竖横了。这份难得的坦荡与抗争，终换来圆满结局：单位废止抽签规则，让一众老职工如愿畅游桂林山水。半生压抑的情绪、常年紧绷的心境，终在大自然的旖旎风光中得以舒展。看到书中他和夫人在桂林象鼻山的合影，真心替他感到欣慰。
通读整部《百年梦影：吴钧陶自传》，感慨于他的一生，历经病痛、非议、失意、困顿，命运从未予他坦途，可他也从未向苦难低头。这本厚重的自传，留给读者的不仅是一位读书人的真诚自省与岁月沉淀，更是一份朴素通透的人生信条：所谓人生修行，便是于低谷间沉潜蓄力，在得失间襟怀坦荡，于平凡中坚守热爱，在困顿中向阳而生。命运多舛，世事多艰，唯有自守初心、自创幸福，方能不负岁月、不负此生。
来 源：温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