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鸿翔
一、问题缘起
平阳金舟乡一带，位于江南垟（鳌江以南平原）东南部，此地南宋时文风鼎盛，涌现出大批科举士人，倪梦龙便是其一。近日笔者翻阅江南垟倪家堡《倪氏宗谱》，发现十六世祖倪梦龙乃“宋淳祐丁未进士，授缙云知县。”为核实谱载史实，笔者转查民国《平阳县志》，却发现一桩令人费解的史料矛盾：
“武科，宋：开禧乙丑科郑元侃榜：倪梦龙，字公翼，居金舟。知缙云县。”
“进士，宋：淳祐七年丁未张渊微榜：倪梦龙。（案：旧《志》开禧乙丑武科有倪梦龙，知缙云县。考《处州府志》缙云县知县倪梦龙，开禧间任，正合。此盖另有一人，而旧《志》亦注知缙云县，误。今将官职删阙，待考。）”
《卷二十八·选举志一》中同时出现两个倪梦龙：其一为开禧乙丑（1205）武进士，其二为淳祐七年丁未（1247）文进士。编纂者也注意到二者在旧志中姓名、宦迹重合，并依据《处州府志》的记载，推断“此盖另有一人”，也就是把开禧武举、淳祐文进士视作两位同名者，最终将淳祐进士条目下的官职删去，标注待考。
二、方志溯源
民国《平阳县志》判定开禧年间即有倪梦龙出任缙云知县，其依据引自《处州府志》。若要厘清记载的真伪，便要对处州、缙云本地历代志书进行溯源，考察倪梦龙任职记录的记载过程。
笔者通过对比不同时期处州地方志书发现，早期的雍正十三年（1735）《处州府志·职官》与道光二十九年（1849）《缙云县志·官师表》并无倪梦龙的相关记载。倪梦龙知缙云县的记载，迟至光绪年间才出现。光绪三年（1877）《处州府志》：“缙云县，知县：宋：【开禧】倪梦龙：平阳人，进士。”光绪七年（1881）《缙云县志》：“【开禧】倪梦龙：平阳进士，今照通志补。”最后一句说明史料乃后世补录，并非旧志原有内容。由此可见，所谓“《处州府志》缙云县知县倪梦龙，开禧间任”，并非旧档留存，而是晚清修志之时依据其他资料进行的增补。
“照通志补”中所参照的“通志”应是雍正十三年（1735）《浙江通志》。查阅《选举》，其中同样存在两条倪梦龙记录：《卷一百二十八》载：“淳祐七年丁未张渊微榜：倪梦龙。平阳人。”《卷一百二十九》载：“开禧年：倪梦龙。平阳人，知缙云县。”进一步溯源，雍正《浙江通志》这两条记载，又是转录自明弘治十六年（1503）《温州府志·选举志》，人物条目、前后次序均高度一致。
由此梳理出一条讹误传播链：弘治《温州府志》并存两条倪梦龙记录，后被雍正《浙江通志》全盘承袭；晚清编纂处州、缙云方志时，修志者引用《浙江通志》补入职官表，又未甄别史料来源，将武举条下“知缙云县”的附记，直接坐实为开禧年间的实际任职。原本温州方志里存疑的同名记载，经过省志流转，反向输入处州地方职官体系，形成“缙云县知县倪梦龙，开禧间任”的二手伪证。民国《平阳县志》又拿这份后出的《处州府志》作为论据，循环论证，进一步固化了“缙云县知县倪梦龙，开禧间任”的误判。旧有的史料矛盾，反而演变成看似确凿的史实。
三、平志梳理
明隆庆五年（1571）《平阳县志》同时收录文进士、武举两份倪梦龙，且同为缙云知县后，后世《平志》基本沿袭这一框架，梳理历代各版《平志》，新细节不断衍生。顺治版在武举倪梦龙条下增“弟梦远，泰和簿”；康熙版补充籍贯“居金舟”；乾隆版补录“字公翼”，人物信息不断丰富，但是开禧武举、淳祐文进士之格局始终没有改动。
各版志书不断增益细节，却未解决核心矛盾。然而早在道光年间，本地学者杨诗就已经关注到倪梦龙的疑点。杨诗，名可兴，号葩园，芦浦东门杨人，是清代江南垟重要的乡邦文献整理者，人称“五县博士”，对地方史事多有考订。在其道光庚子年（1840）《平阳县志·辨误校正补遗》中，专门对乾隆《平阳县志》中倪梦龙的记载写下按语：
校正·卷十二《选举·进士》：按《府志》，宜注武举换文。又按：倪梦龙登淳祐丁未进士，知缙云县。按：倪梦龙登开禧乙丑武科进士，亦注知缙云县，至换文科已四十二年矣，岂其登武科时年尚幼耶？附此存疑。
校正·卷十二《选举·进士》：淳祐七年丁未科：倪梦龙。按：开禧乙丑武科倪梦龙，宜注‘见文科’三字。
若倪梦龙开禧乙丑已中武科，倘若再参加淳祐七年文科考试，中间相隔42年，即便登武举之时年纪尚幼，于情理上依旧难以解释，最终只留下“附此存疑”。杨诗还提出校改建议，认为开禧乙丑武科倪梦龙条目之下，应当加注“见文科”，以相互链接，可见他已意识到两条记载之间存在关联，只是受限于所见史料，无法厘清真相。
四、出土实证
笔者转而在网络上搜索与倪梦龙相关的蛛丝马迹，发现早在此前，蔡听涛先生便已注意到倪梦龙记载的错乱问题，于2023年在《江南垟历史上水利名人林仲夷身世解谜》一文中作为论证各版《平阳县志》登第时间错误的例子。指出“光绪《处州府志》所载的‘倪梦龙’任职信息当源自《平阳县志》，而年代误植”，这条考证结论，也为本文辨析提供重要参考。
查阅现存较早的通志，明景泰七年（1456）的《寰宇通志》，是目前最早收录倪梦龙的志书：“科甲：倪梦龙……俱平阳人……淳祐七年丁未张渊微榜进士。”并没有开禧武举的相关记载。
真正具备实证价值的，则是国家一级文物——《南宋徐谓礼文书》。文书出土于金华市武义县东郊徐谓礼墓，包含“录白告身、录白敕黄、录白印纸”三大类，是目前国内出土的最系统、最完整的宋朝纸质文书，展示南宋的官僚制度、政务运作，填补了宋史研究的一个空白。其中《录白印纸》第九卷第六十四则《淳祐七年（1247）正月 日委保倪梦龙印纸》记载：
两浙路转运司：
据本官状：今委保两浙转运司寓试进士倪梦龙，赴淳祐七年省试。所保本人，委是正身，于
贡举条制即无诸般违碍。如后异同，甘俟
朝典。
右今批上本官印纸照会。
淳祐七年正月 日 焕 押”
这份保状完整还原南宋科举的委保制度。士人赴省试之前，需由在职官员出具委保文书，担保考生本人身份属实，一旦考生作弊，担保人也要接受惩处。这份文书证实确有一位名为倪梦龙的士人，在淳祐七年以两浙转运司寓试进士的身份参加省试。结合各种方志的进士题名，可以确定倪梦龙参与淳祐七年科举，是确凿可凭的史实。
五、书谱互证
出土史料业已证实倪梦龙为淳祐七年文进士，开禧武举之说疑点颇多，为检验 “武举换文” 的可能，今取光绪（1886）《倪氏宗谱》比对：谱载倪梦龙享年五十九岁，开禧至淳祐两科相隔四十二载，若其开禧元年应武举，至登文进士时已接近寿终之年，时间难以契合。再观世系，其祖父庆元四年（1198）选贡，授横阳教谕，七年之后孙辈即赴科考，世代间隔过短，与繁衍规律不符。
除年龄与世系两组矛盾，更直接的证据是《徐谓礼文书》的记载，倪梦龙经寓试取得参加省试的解额，“寓试”指寓居外地的士子参加的解试，而武举换文则直接参加朝廷机构的锁厅试，无需解试，故“武举换文”的说法基本可以排除。综合现有史料，有两种推测：一是开禧武举另有同名者，后世修志疏于考证，将缙云知县履历附会其上；二是明代修志时增此记载，后世讹传。
六、人物还原
综合前文材料互证，可大致梳理倪梦龙简介如下：
倪梦龙，字公翼，居平阳金舟乡宋港。淳祐七年以两浙转运司寓试进士赴临安应试，登张渊微榜文进士，后授缙云知县，享年59岁。谱载梦龙公：“丰神秀丽，学究天文”。
其作品大多散佚，仅《东瓯诗存》存《蝙蝠洞》一诗，咏平阳南雁蝙蝠洞：“悬崖多蝙蝠，往往寿千年。自古人难到，如今尔得先。所飧崖上乳，不出瓮中天。自有攀援者，曾看《抱朴》篇。”诗写绝壁幽洞、千年蝙蝠采食钟乳，化用葛洪《抱朴子》隐逸之意，寄寓南宋末年士人向往山林的出世情怀。
倪梦龙这则个案，凸显地方史志的文献层累现象：明代志书两条矛盾记载经省志传抄，形成虚假互证，而出土文书得以辨伪。这提示乡邦人物考证不可轻信晚出方志、家谱，需厘清史料层级、多方互证，还原史实。
来 源：温州晚报